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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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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盛宴之上,界限分明。顶尖勋贵的凡躯子弟尚能借门第声威与修士平起平坐,可多数家世稍逊且毫无修炼资质的世族后辈,却断难踏入那些仙武强者的圈子。

赢曜听罢,轻轻放下手中的玉箸,凝视着裴安道,温声问道:「哦?依世子之见,当如何安排方才妥当?」

裴安道朗然展颜,眸中闪烁着飞扬的英气与灵动:

「臣以为,若能让实力强横的仙武子弟收敛周身气劲,不准动用半分术法,全凭肉身蛮力与纯粹骑术,同凡躯子弟混编齐聚,在平原草场上酣畅淋漓地较量几场击鞠,岂不有趣?仙武天骄褪去光环,骑寻常骏马与凡人争球,输赢未卜,好不热闹!大节将至,令仙凡同乐、消融界限,殿下意下如何?」

赢曜心中恍然。大崇帝国广袤无垠,凡俗百姓远多于修士,然而国尚仙武,阶级分明。他身为储君,自幼簇拥于强者之间,从未自此等视角俯瞰过世俗。

此刻,看着对面青年在琉璃顶斜照而下的晨光中眉眼生辉、神采奕奕的模样,赢曜那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恍若被暖阳生生灼烫,隐隐再泛起绵密悸动。

他褐眸微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纵容,缓声应允:「好,便依世子所言。」

在行宫大殿前那片春花盛放的平原之上,长公主府的姊弟俩正与几位交情熟稔的世家子弟在草地上搭起软席。众人享用着精致野餐,品着刚沏好的雪顶含翠,遥望着远处正在布置的击鞠场,低声闲谈。

「这可真是要了本公子的命。」有玄门公子面露苦色,无奈地看着自己那双平日里只用来捏诀执符、白皙修长的手掌。他仰头将盏中清茶饮尽,摇头叹道:「我等修士平日里对敌全凭法宝。如今殿下竟不准动用半分法力与符箓,若当真卸去全部修为、纯凭凡人肉身去抢球,本公子只觉手无缚鸡之能。勉强上了场,怕是要把脸面丢尽。」

坐在他身侧的将门千金亦是秀眉微蹙,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应和道:「你这玄门炼气的尚且发虚,我这淬炼武道的又能好到哪去?平日里骑惯了护法灵马,大比却要骑那不通人性的凡马。若不用真气护体、不靠罡气定缰,本姑娘根本拿捏不好挥杆的分寸,更吃不准驭马转向的火候。这手脚发劲稍有差池,指不定得当场从马背上摔下来,狼狈至极。」

正当这群平日意气风发的名门子弟围坐自嘲叫苦之际,座中有世家千金转了转眼珠,忽对着身旁的少侯爷展颜打趣:「诸位何必这般垂头丧气?要本姑娘说,今日这场禁绝功法的击鞠盛会,少侯爷定能大显身手!」

她轻摇团扇,杏眼含笑:「大家可别忘了,少侯爷上回在京城击鞠时,尚且毫无修为在身。他觉醒仙武之资未久,凡躯控马挥杆的手感想必还热乎着。今儿个谁都不准动用功力,这风头,指不定要被他占去大半呢!」

少侯爷听着周遭打趣起哄,清秀的面庞上扬起几分少年得意,当即应道:「这话倒也不假,昔日马技本侯尚未生疏。待上了场,定当尽力而为,绝不丢了咱们长公主府的威风!」

然而,未等少侯爷嘴角笑意荡开,坐在身旁的亲姊姊已是「啪」地将瓷盏重重扣在几案之上。

她面色骤冷,伸手拽住胞弟的胳膊,厉声道:「胡闹!你还想上场逞能?诸位快别逗他了。他上山围猎被恶兽所伤,腿上的伤口用尽灵药尚未彻底痊愈。若是击鞠再将伤口撕裂,你这条腿是不打算要了?!」

胞姊这番劈头盖脸的呵斥脱口,少侯爷脸色僵住,低着头再不吱声。

软席间原本热闹的氛围登时静了下来。适才还在调笑的众人忙不迭收敛笑意,纷纷改口好言相劝,让少侯爷安心养伤、切莫逞强。

夜色深沉,皇家行宫白天里的欢腾喧嚣终于在后半夜冷寂了下去。

行宫西侧长公主府所居的偏殿内,案上昏黄的灯烛将姊弟俩的身影拉得极长。

姊姊看着正慵懒斜靠在软榻上的胞弟,耐着性子劝道:「听阿姊的话,明天的击鞠之会与后面的斗水球,通通不许去!你既已赴过太子春巡的围猎大戏,如今好生在屋里养伤才是正经!」

少侯爷无可奈何地轻叹。他身着月白中衣,自软榻上缓缓坐起,作势屈伸数下那条曾被恶兽撕裂的伤腿,冲姊姊展颜道:「阿姊,你明知敷过那些灵药后,这不过是些皮肉伤,早已好得差不离,哪里还碍得着事?」

姊姊端庄的面容上却没有半分松懈,眼底反而翻涌着难掩的战栗。她倾身向前,极力将声音压下,低斥道:「你少同我耍贫!你明知阿姊担心的,岂止是这点外伤?!」

见少年低头默然不语,姊姊心头愈发焦灼。她凑至弟弟耳畔,神色紧绷如弦,余光警惕地掠过紧闭的重扉,将话音狠狠压在齿缝间:「仙医叮嘱过,你体内的——」

「阿姊!」少侯爷面色骤变,急忙将话头截断。他闷声压低语气:「我知道……可服过灵药后,体内残留的那股驳杂浊气早已几近荡然无存。再者,太子殿下明日设赛规矩森严,所有人皆需收敛功力、不得施展半分修为。我纯凭从前苦练的控马之术去打球,又能招惹什么麻烦?」

姊姊抓着他胳膊的手指不住发白,隔着薄衣深深掐进肌理:「我便怕明日混战之中,倘若有人按捺不住暗中动用异术,气劲震荡之下,勾动你经脉隐伤,那可如何是好?!」

她眼眶骤然泛红,深吸口气压下颤音,神色终于放软几分,带着些许祈求:「阿弟,姊姊只是求你处处谨慎留心。你心里最清楚,为了能让你洗出这修炼资质,母亲在『那边』欠下何等深重的人情!」

她紧紧盯着胞弟尚显稚嫩的脸庞,咬牙低语:「况且近来圣上放权,太子查办粮仓贪腐案雷厉风行,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落马。东宫与詹事府那帮爪牙耳目四处搜罗蛛丝马迹,绝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眼下这节骨眼,我们万万不能露出破绽,绝不能让他们抓到长公主府半点把柄!母亲千叮万嘱让我看紧你,就是怕你刚得修行之能便不知轻重,在大围猎场上做那出头鸟,反倒惹火烧身、祸及全府!」

听完这番系着生死利害的沉重之言,少侯爷坐在榻上,看着眼前为自己操碎心的胞姊,喉结隐忍地上下滚动,搭在膝上的五指寸寸攥紧,掌下中衣被生硬拧出褶痕,骨节泛出青白。

他缓缓抬眼,眸中的少年轻浮终于褪去,郑重地承诺:「阿姊放心,我会处处留心。绝不给东宫抓到半点破绽。」

姊姊见他彻底听入心中,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伸手轻拍他的肩头,紧蹙的秀眉终于舒展开来。

夜色愈浓,案上烛芯忽爆轻响,火苗剧烈跳动,姊弟俩在摇曳的灯影里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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