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锻炼有益身体，这没错。可是劳逸结合的方式五花八门，偏偏摆摊最不休闲，学习是头脑累，摆摊是身体累，劳上加劳算怎么个回事儿？

林少初提起的唇角僵在嘴边，他以为以任羚跃的性格，不会拒绝他加入。然而眼下，无论他如何卖力讨好，都没能说服她，甚至任羚跃的态度也一改往常，陡然变得冷淡。

果然还是他太愚钝，得寸进尺，黏腻得招人烦。

他开始懊悔自己的提议是否给她带来了困扰。还是更早之前，他像个不速之客，不，是恶劣的侵入者，打扰了独属于她们两人的私密空间，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私自撷取了她对另一人的温柔。

胡思乱想着，林少初几乎认定任羚跃已经讨厌他了，只是良好的教养和情商不允许她显露于面。

心很乱，慌不择路地跳动着，脑海里就像下了场雪，徒留空白，无法进行任何理智的思考。他张了张嘴，自暴自弃地无理取闹起来：“不要好处。”

“我只是，想为你减轻负担。”林少初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的意思是，你帮过我很多，除了感谢，我也该有所回报。”

任羚跃依旧注视着无边无际的天空，夜色渐沉，零碎的暗淡星光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离得那么近，她的声音却飘忽不定，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都是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要是提报恩，那请我吃饭，送我礼物，为我指点迷津，你早就还完了。”

不，那些仅仅他一厢情愿，想为她做的事，怎么能算数？

“还不完。”他赌气地想，幼稚地期望，这辈子都不要还完。

晚风卷着寒气袭来，单薄宽松的校服仿佛被揉皱的纸张，无力翻飞又落下，凉意浸得他四肢发冷。

忽而，一声轻笑穿透呼啸而过的风，拨开萦绕他心头的迷雾：“你来帮忙，的确能减轻重担，说不定还能靠你的名气，多吸引些顾客来。”

任羚跃侧身，终于再次望向他，星星般闪亮的眼眸里似乎有下定决心后的恍然，有拿他没办法的纵容与无奈：“我呢，也只是不想让你太辛苦，你明不明白？”

她说得理所当然，气势非凡：“我知道你不怕累不怕苦，但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啊，累垮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多难受啊。万事都能重来，可身体只有一个。”

就像他值勤第一天叫住她扣分时，她为自己辩解的语气。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林少初胸口一震，欣喜若狂。

担忧他身体的话，关心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话，不是第一次听，相反，他听过许多次，大多来自于他母亲。

慌张无措的，恐惧惊疑的，疲惫不堪的……所有的爱与关切裹挟着母亲惊魂不定的惶恐，承受着无法提及的过去的创伤，把他当作救命稻草般的禁锢与枷锁，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时刻提醒着他没有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权利，他是个累赘，是附属品，是随时打破平静的地雷，会给家人、身边人带来痛苦，让他们担惊受怕，陷入困境。他是一切麻烦的源头。

他要听话，要安分，不要冒险，不能自由，要为他们害怕再次失去的情绪负责，要为弥补这一切而活。他没有一天不愧疚自责，厌恶多病的身体。

母亲尤其害怕风浪，害怕重蹈覆辙，所以将他隔绝在海岸之外，圈留在寸步之间。没关系，反正他的出生就是填补哥哥意外离世的缺憾，只要活着就好，他没有看海、吹海风的计划。

人们常说，烦恼时就去海边走一走，天地辽阔，海纳百川，人类如此渺小，烦恼不值一提。他早就清楚自己有多渺小了，所以不去海边也没关系。

他没有亲眼见过海。

书中大篇幅的细腻描写，影视片里的浪漫呈现，足够他在脑海里见过上百次。

远处高楼的灯光朦胧地映照过来，夜色下的任羚跃，像那片想象中最梦幻、波光粼粼的海，包容万物，温柔地漾开浪花。

又像海里浮游的水母，透明、柔软，明媚而松弛，轻飘飘地笼罩。

“既然我们相互体谅，那好吧，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做的话——”

“我想。”

‘ Let's do it! ’

看穿他的别扭，满足他肆意妄为的举动，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意愿，陪他完成从前不可能做的事，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允许他沉溺，也给他选择的自由。

一种无声的力量传递过来。

树荫，蝉鸣，西瓜汁，窗外，泥土，玉兰花香，书店，画册，自来卷，水母发夹，器材室，衬衫，喷雾剂，楼道，涂鸦，蝴蝶结，公园，冷帽，烟火气，秋叶，楼井，晚风……

无数碎片构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此刻，世界尽在他眼前。

他是今夜最幸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