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看见我老爸那头金灿灿的自来卷了吧,请纪律委员速速还本人清白。」
来自任羚跃的,第一条短信。
一条一条读过去,林少初不自觉弯了眉眼,挺直的脊背向后倚靠,松散得没个正形,却像久旱逢甘霖,被抚平了裂痕,变得柔软。
「晚上好,任羚跃同学。」
「明早六点,月牙湖公园,我会准时到。」
「好,我记住了。」
「听你的,不熬夜,早睡早起,晚安。」
「Ps:看见了,很特别的原生发型。是我错了,不该凭主观臆断。对不起,误会你了,请你原谅。」
屏幕反复亮起,林少初终于入睡。
周一清晨,天还阴沉沉,任羚跃提前五分钟到公园门口。远远地,就见林少初已经等在约定地点。
明明是没打理的顺毛,普普通通的阿迪黑色外套,怎么穿他身上就跟大明星似的,帅气又松弛,特时髦的感觉。
平时校服就是运动系的,按理说区别不大,结果呢,每次看他换上私服,总能眼前一亮又一亮。
热身前,任羚跃反手摸啊摸,从卫衣帽子里掏出一袋喜之郎给他。
林少初问:“果冻?”
“装的电解质饮料。”任羚跃摇头,继续掏啊掏,摸出个透明水袋:“这里是水。家里水袋不够用了,凑合下啊。”
紧接着,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另一样小东西:“天冷,戴上防风口罩试一试,轻薄款的,感觉怎么样?闷吗?”
她向来睡得早,到点就犯困,昨晚光记得提醒他一句穿运动服,忘了些零碎的老手经验。
轻装上阵自然好,林少初的私服审美也很好,没辜负他的脸蛋和身段,就是过于潇洒了,恐怕得吃苦头。
“不闷,很舒服,一点儿都不冷了。”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尾音微微往下塌,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缱绻。
“我还以为铁面无私的纪律委员不会说谎呢。”任羚跃调侃:“你耳朵都冻红了。”
“没有说谎,我真的不冷。”林少初立刻抬眼望向她,眼睫轻颤,漆黑的眸子里漫上一层淡淡的委屈。
任羚跃点点头,瞄了眼手环,确定目标:“慢慢动起来,第一天不着急,快走一圈,争取二十五分钟结束。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必须及时告诉我。”
林少初应声:“嗯,如果你有哪里不舒服,也要及时告诉我。”
“好嘞。”任羚跃欣然答应,目光似乎在找寻什么,“先跟我去个地儿。”
公园入口前,有一条小路,周围地上铺着各式各样的小摊。清晨夜晚居多,白天人流量虽大,市容交通问题也突出,城管盯得严,没法睁一只眼闭一只。
任羚跃来到一家织物摊边,毛线帽、袜子手套应有尽有,花花绿绿的,摆放得整整齐齐。她蹲下身,一眼相中其中一顶黑色冷帽:“叔,您今天这位置有点儿偏呐。冷帽,就是这毛线帽,今年老火了,什么跑步保暖,潮人穿搭都用得上。”
她说着,朝林少初招招手:“脑袋伸过来。”
织物摊老板是对老实本分的中年夫妻,两人轮流守着,总是脸上挂着笑,客客气气。摊上东西有些是批发来的,有些是亲手织的,全是实打实的良心价,还时不时给个优惠和赠品。
“哎呀,今天来晚啦,没好地儿了。”陈守田手上忙活不停,侧身挡着风,把歪掉的款式摆正,眼角挤出纹路,露出憨厚实在的笑容:“冷帽,还有这说法呢?怪洋气的,还是你们年轻人懂的多。”
任羚跃也忙,边跟老板搭话,边整理冷帽,罩住林少初通红的耳廓。老实说,冷帽如今成为时尚单品,靠的是少数人的精心搭配,实际非常挑人,搞不好就很容易像一颗流浪十年终究逃不过风干命运的卤蛋。
话说回来,林少初的头骨、五官简直没有一处不完美不精致,捋起刘海,遮住耳朵,大大方方地露出眉眼,鼻梁高到能把口罩顶出空隙,毫无修饰的状态下居然还带感得要命,女娲得练习了多少次才能捏成如此杰作。
她欣赏了片刻,千言万语浓缩成一句真情实感的夸赞:“哇喔~大明星。”
林少初的脸都快烧红了,匆匆移开黏在她身上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兜兜转转,装作若无其事,却被频繁眨动的眼睫戳破心思:“你……”
他刚开口,陈守田没留意,连连认同任羚跃的看法:“怪不得,我就说呢,咱们这儿从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呀,又高又帅的,条子还正,一看这脸就是大明星。”
陈叔毕竟生意人,气沉丹田,嗓门浑厚,一口一个大明星的,别待会儿把不明真相的路人招来围观。任羚跃解释说:“叔,我开玩笑的,他是我同学。”
她说啥,陈守田就信啥,当即改口:“哦哦,同学啊……读书好,多读书,长大以后再当明星,肯定会红!”
任羚跃笑:“借您吉言昂。”
“对了叔,来这一带锻炼的中青年多,最近降温突然,大清早跟冬天似的,脑袋被冷风扇得嗡嗡疼,肯定有人来不及做准备,需求这不就来了?您得供应上呀,多拿点基础款摆着,尤其是耐脏又百搭的深色。”
她想起什么,仔细分析一通,建议道:秋冬嘛,黑白灰棕是常见色。你看眼前这位大帅哥,活生生的例子,普通人可效仿的氛围感穿搭,全身颜色都不超过三种的,经典黑白灰。”
任羚跃说着,拉了下大帅哥的衣袖,让人前前后后展示,浑然不觉被她触碰的手臂僵得如石像,茫然地任其摆弄。
林少初默默拉高了口罩。
任羚跃没在意,继续:“红色也不错,起到一个提亮点缀的效果,跟烤地瓜一样给人感觉暖暖的。像这种蕾丝边大蝴蝶结呢,挺少女,就是不好搭衣服,还容易腻。荧光系列呢,受众就更窄了,一般人不敢轻易尝试……相信我的眼光,保管您财源滚滚。”
陈守田慢慢琢磨了一会儿,眼里腾地燃起希望。
“小跃,你讲的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这事儿啊,能干!我就常跟儿子说读书多,好处多,脑子转得快,将来不愁赚钱工作,他就是不听啊,要是能像你一样机灵,我和孩他妈还操什么心呢……”
提到孩子,总不免唠叨几句烦心事。陈守田抱怨两句,很快收拾好心情,从身后拿出一个粉色的手提袋。
“叔叔必须得谢谢你,一个孩子常来光顾我们家生意,这牌子都是你帮忙写的呢……叔叔惭愧,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小小心意,孩他妈千叮万嘱交代我的任务,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今晚回家要打地铺哩。”
“那我就不客气啦。王姨亲手做的,都是一顶一的好,叔你记得回去之后,替我好好夸夸王姨。”任羚跃接过,调皮地吐了吐舌:“给她夸高兴了,说不定叔下次犯错误就不用跪搓衣板咯。”
陈守田笑:“你这丫头呀,人精!”
短暂停留后,两人向他道别离开。
一阵秋风骤起,卷过落叶与尘土,陈守田佝着背,套着不合尺寸、洗得泛白的宽大校服,右侧空荡荡的衣袖,无力地随风来回摇摆。
寒潮来袭,他下意识抬了抬肩膀,将衣领收拢得更紧一些。妻子一针一线织就的毛衣紧贴后背,化作世间最坚实温暖的护甲,始终在咫尺远近,安安静静地陪伴着他。
陈守田单手收拾着被吹乱的货品,和路过进园的街坊搭上两句闲话,谈天说地,那笑声敞亮、滚烫,裹着对寻常日子朴实而鲜活的盼望,一并飘了过来。
金黄落叶在脚边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