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的故事以三年前无尽海为开端。
那一年洛爵送童听雨上岸,轻柔的海浪微微翻滚,卷起一层层浪花,童听雨身上裹了一层薄薄的法力,被海水送回岸边。
风和日暄,水天一色,波澜壮阔,懒洋洋的光从蓝天下洒落一身金黄。
海上有白鸥掠过嘹亮的“咕咕”声,潮涨的海声荡漾,像是最动听的乐章。
童听雨闭眼聆听,虽然离别的心绪依然萦绕,但听见海声时不由得恍惚起来。
“无尽海的声音真好听。”
“无尽海还有一种更好听的声音。”
洛爵并没有现身,身体像是化成了海水,声音涓涓细流,清晰明澈,伴随着风与水。
“什么?”童听雨没睁眼,她动了动耳朵安静地听,又不停地问。
“天籁之海。”
童听雨并不明白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声音,但她一个凡人,光听名字便觉得绝非俗物。
童听雨忽然想在无尽海的水波上肆意起舞,于是她脚步轻盈,衣摆缥缈,无尽海上演奏着歌与舞的光影。
那天,摇晃的小船过路,高竿上的白帆被风吹得“哗啦”响,于是凡人看见了在海水上起舞的童听雨。
他们看见海浪将那白衣女神安全送上岸,又依依不舍地惜别。
四海八荒的人,最终将传闻与亲眼所见传到了无名街,有了听雨女神。
传闻飞快演变,没过几天就有人说,曾经在无名街道上,十五天大雨里见到过童听雨撑着红伞漫步。
于是,有了听雨女神降雨的传闻。
自此群贤毕至,八方来投,车水马龙出现在了偏僻以北的街道,窄街扩展,长明灯沿着跌宕起伏的山腰蜿蜒排布,又向八方延伸。
无名街有了名字,叫做听雨。
那些事风云突变,千变万化,三寸不烂之舌难以敌千万悠悠众口。
那人拉着洛爵兴奋激动,身为听雨街上的人骄傲自豪,感同身受。
精彩绝伦的故事传闻听呆了所有人,即便他们听过很多遍。
洛爵不关心凡间那些传闻,但他并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安静地听完后才问:“那听雨女神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孟府孟秋听说过么?”那人问。
“没有。”
洛爵并不在意凡间的人和事。
他只是想看看凡间的烟火,山野上的花,隆冬的雪梅,结冰的山川和四季的雨。
“听雨女神嫁给他了,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燕燕于归。”
其实凤冠霞帔,人声鼎沸,络绎不绝都是凡间传闻和凡人的功劳。他们近乎将所有目光视线放在童听雨身上,于是孟秋不得不这样做。
“后来孕育了一个孩儿滑胎了。”那人说到这里,满桌子上的人都在唉声叹气,惋惜感慨。
三年前四春茶坊的话题围绕听雨,三年后四春茶坊的话题依然不变。
只有洛爵,他重重屈了一下手指,再也没有松开过,他无动于衷地站起来,斗笠扫了一阵隆冬的凉风。
“殿下……”洛非见洛爵状态不太好,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句。
洛爵没有应答,他沉闷地在满是白雪的屋檐上安静地坐了一宿,白皙如玉的手指被他攥得泛红。
漫漫雪夜里他有过一瞬间空茫,一瞬间不知所措,一瞬间慌乱,最后是归于寂静浓雾里的无奈。
青砖街道上有许多踏过白雪的人,像是隆冬风雪请来的玩伴。
夜色浓密如稠,没有星光冷月,长明灯的煌煌火烛在风雪下晃了又晃,拉扯出无限寂静。
“上神,他会怎么做?”
贝壳空间里是如同外界一样的浓稠黑夜,散着凡间凉丝丝的气雾。
应识青盘腿坐着,一只手托住下巴,低沉地问识卿。
识卿抬了一下眼,冷淡如雪的眸子扫过他的脸。
他知道,应识青第一次与恶煞打交道被影响到了。
他清冷的嗓音响起,丢给一句毋庸置疑的话:“问你自己。”
应识青安静了片刻,他将漆黑的双眸阖上,真的在心底里问了自己一遍。
若他是洛爵,知道心爱之人身有蛊母,又有人想利用她造蛊孩,他会怎么做,能不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但事实上,世间在某一刻,缺少两全其美的办法。
三年前洛爵打算去寻觅前尘往事,翻找千年蛊母根除之法,当年他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走的,不管多艰难。
但三年后,蛊母伴随着蛊孩已死,童听雨身体大损却被一命之力渐渐修复,他甚至没有丝毫借口或者证据说她被孟秋利用。
而孟秋若是不除,可能会干出更疯的事,伤害到童听雨。
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无底洞,杂乱无章。
所以那一天应识青沉默了一个晚上,在东方吐白时才睁眼,他双眸冰凉,像是被雪埋了几千年的珠子,浓黑如墨,安静地看着识卿。
“上神我的眼睛里,向来容不得沙子。”
少年的嗓音如同乱葬岗里腐朽的冷铁,血腥阴暗,肃杀冷漠:“若是我,生生囚困心爱之人,哪怕他恨我入骨也不会放手。”
那是识卿第一次见应识青阴暗的面孔,像是裸露在雪地的森寒白骨,幽暗无光。
但洛爵终究不是应识青。
他想了一夜,从起伏如浪的心绪里渐渐找回了理智,手指凉得发疼,心肺如破开了小口,直灌凉风,面上却依然如故。
洛爵拥有着一张极俊美的脸,蓝色波浪发,一双清澈深蓝的眼眸,嗓音熙和如清清徐风。
他站在凡间烟火尘埃里总是格格不入,他不能用单纯的善恶评判,更不会有善恶有报的说辞。
洛爵戴着斗笠缓缓走在青砖街道上,就如很多年前一样。
听雨街的三年变了许多,比如高大的雪梅树前出现了清澈淡蓝的池水,池中有着无数荷花灯,灯火煌煌,微微晃动。
雪梅树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许愿池”。
洛爵沉静地走着,听路上的喧嚣,自然也听说过许愿池的来历,于是他在那棵雪梅树下,站了好一会,目光落在池中的花灯上。
传闻听雨女神一年前在此地许了一个愿,后来天降暴雨,猛烈地在此地砸出了一个水坑,这个水坑被凡人扩建为许愿池。
灯火缠绵不断,像是天上无处安放的星星。
洛爵知道了当年童听雨的愿望。
希望我的孩子平平安安降世。
那是一个来自母亲最真诚无染的愿望。
“对不起。”洛爵站在雪梅下,淡红色的花片片落在他的斗笠上。
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也站在雪梅树下,她脸上是岁月留下的褶皱,一个人看着许愿池里的灯,忽然抬了一下头。
“少年为何说对不起?”她声音已然沧桑,但从前的懵懂依藏匿其中。
“欠了一个姑娘的。”洛爵偏了一下头。
他眼眸温润如水,从老婆婆身上看见了孤寂的影子。
“有些事要早点做,晚了便来不及了。”那老婆婆误会了他的话。
洛爵没有答,他问:“婆婆为何来此。”
老婆婆双眸一热,眼眶毫不犹豫地红了一片,泪水悄悄流落,像是她一辈子的心事。
只是她弯着眉,笑着哭,低哑:“我的爱人,为了给我许平安愿落水了。”
死亡的到来大多猝不及防。
落水的老人再也没有睁开眼,留下了一个孤独的老婆婆,每日站在雪梅树下安静地观望。
她提起老头还会笑,只是泪水光顾的太快,于是她每一次提起,都是哭与笑混合在一起讲完。
雪梅树下安静了好久。
直到有两个年轻的身影奔向老婆婆,少年小麦肤色长得清秀,他眉眼皱着,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娘,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以后你要许什么愿有我们呢。”
老婆婆缓缓摇了摇头,“不许愿了。”
她再也不敢许愿了。
少女戴着木饰簪子焦急赶过来,见到老婆婆没事之后,对她莞尔笑道:“娘,你下次要来我陪你一起,你别一个人来好不好。”
老婆婆终于又笑了。
少年少女各在一边,搀扶着老婆婆走向回家的路。
洛爵依然安静地站着。
他并不知道那两人是夫妻还是兄妹,但他们在凡间里无疑是岁月静好,来日方长的。
洛爵不久之后也离开了雪梅树。
他朝着孟府的方向走去,步伐虽不慌不忙,但每走一步,清澈的眼眸就暗了一分。
直到红色裙摆扫落一阵狂风,天上飘着的雪沫拂了洛爵斗笠满身,童听雨拿着冷剑立在了洛爵身前,嗓音沉重:“你果然来了!”
洛爵抬头,白色斗笠被风吹的簌簌作响,他并没有诧异,嗓音一如既往:“你知道我要来?”
“有人告诉我,你要来。”
童听雨不再跟他废话,冷冽的剑气裹一层薄薄血腥煞气,朝他横劈而过!
青砖上的白雪消失不见,沙石滚滚,寒雾中无处不在的煞气聚集。
而洛爵闪身,掀起深蓝的法力裹着童听雨,波涛汹涌,也柔弱似水。
那道法力迅速,抬眼之间近到身前,身为凡人的童听雨根本躲不开。
只是那层法力并没有伤她,只是将她囚困住,剑气无法攻击洛爵。
洛爵手指被法力包裹,他在空中划出一道一道图文,没抬头道:“你相信我么?红线珍珠杀了你的孩子,是因为只要他出生你就必死无疑。”
童听雨听见孩子两词,再次红了眼。
她刚想开口,便被洛爵打断了:“你想知道为何?因为有人在你身上下了蛊母,孩子生下来便是蛊孩。”
他手指轻点在空中,似在布置阵法之类的困术,童听雨红着眼,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她挥舞铁剑,竭尽全力劈砍,青石砖裂出一道又一道口子,沙石俱碎!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她情绪格外激动,瞳孔中的赤色深了一层,仿佛下一秒就能滴出血来。
她口中嘶喊,极力否认难以接受的事,像是自欺欺人。
“童听雨,你清醒清醒,孟秋是只坏妖啊!!”
洛爵终于抬头,似被那道疯狂的嘶吼声,震得耳窝发麻,心痛之意油然而生。
话落尾的片刻,忽然缓缓响起了掌声。
一声一声响在宁静之地。
阴沉冰冷的声音响起,沉闷嗤笑。
“故事编的真漂亮,亲爱的海神大人编完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