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碎片
第六十六天早上,盛玥钧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的河边,河水结了冰,冰面下面有水在流。冷从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到腰的位置停住了。不往上走了。像河水到了一个坎,过不去了。
她睁开眼。铺子后面。石板地。晨光从门缝斜进来,落在石板上。石板是干的。水珠干了第三天了。但冷还在。冷从石板下面渗上来。很慢。很薄。像一层霜在融化。
她坐起来。她把手放到石板上。掌心贴着石板。
冷。财神殿的冷。但比昨天更淡了。昨天像秋天的石头,今天像春天的石头。凉,但不冰。冷在退。退到石板下面去了。退到地基下面去了。退到三丈八的底层去了。
她闭上眼。她的感知放下去。穿过石板。穿过地基。穿过三丈八的底层。
碎片在那里。
摆轮轴的碎片。无数片。大小不一。大的像指甲盖。小的像灰尘。殿在重建无价之盾的时候,把碎片从石板下面拉上来,排列成盾的形状。她用光溶解了纹路,呼吸断了,盾的重建被中断了。碎片没有消失。碎片嵌在土层里,像一把碎了的镜子铺在地上。
碎片在跳。
不是摆轮轴的心跳。是碎片自己的。很乱。每一片跳的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跳一下停一下。像一群迷路的人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踩各自的步子。快的在跑。慢的在走。停了的站着不动。整个土层里一片嘈杂。
她收回感知。
"碎片在跳。"她说。
谢时晏坐在柜台后面。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里衣。棉布的。很旧。领口磨毛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腕骨在跳。六十。和疤同步。他的掌心摊开,放在膝盖上。金色的边在晨光里闪着很淡的光。疤在跳。六十。但力度很轻了。补丁裹着疤。纸不再破。
"什么碎片?"他说。
"摆轮轴的碎片。在石板下面。排列成盾的形状。"
"盾还在?"
"盾不在了。碎片还在。排列成盾的形状。但碎片在跳。各自跳各自的。"
"乱的?"
"嗯。乱的。像一群迷路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需要做什么?"他说。
"需要让它们停下来。"
"怎么停?"
"不知道。"
她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后面。她翻开账本。第五十五页。她提笔写:
"第六十六日。冷退到骨头缝里。像河水到了一个坎。碎片在石板下跳。乱的。各自跳各自的。盾的形状还在。但盾不在了。碎片需要停下来。"
她放下笔。她转过头看他。
"你昨晚睡了吗?"她说。
"嗯。"
"几点?"
"不知道。"
"你睡在柜台上?"
"嗯。"
"石板硬。"
"嗯。"
"柜台也硬。"
"嗯。"
"你睡了多久?"
"不知道。"
"你睡着了?"
"嗯。"
"你做梦了吗?"
"嗯。"
"梦到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塔。"他说。
"时计塔?"
"嗯。"
"什么塔?"
"旧的。"
"旧时计塔?"
"嗯。齿轮在转。钟在走。一百二十。嗡鸣。塔是活的。"
"然后呢?"
"然后塔倒了。"
"倒了?"
"嗯。不是殿倒。是塔倒。齿轮停了。钟碎了。石柱断了。塔倒了。"
"你站在塔里面?"
"嗯。"
"塔倒了你呢?"
"我在塔外面。"
"你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
"你在塔外面看到了什么?"
"城。"
"什么城?"
"三丈八。石板。青苔。商户。茶楼。维港。盾。全部。"
"然后呢?"
"然后你来了。"
"我?"
"嗯。你站在城中间。金色树的光。绸缎一样的。你站在那里。光在跳。一百二十。"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
她看着他。
"你醒了。"她说。
"嗯。"
"你在柜台上醒的。"
"嗯。"
"你梦到塔倒了。城活着。我站在城中间。"
"嗯。"
"然后你醒了。"
"嗯。"
她伸出手。她的手碰到他的手腕。腕骨的位置。她的拇指按在腕骨上。腕骨在跳。六十。
"你的梦是真的。"她说。
"什么?"
"塔倒了。但城活着。时计塔的钟死了。但城在用自己的心跳呼吸。一百二十。你的梦是真的。"
他看着她。
"城活着。"他说。
"嗯。"
"塔死了。"
"嗯。"
"钟死了。"
"嗯。"
"但你在。"
"嗯。"
他低下头。他的额头垂下来。他的额头碰到她的额头。
凉和温。光和轴。一百二十和一百二十。
疤在跳。六十。但力度更轻了。
"嗯。"他说。
上午,苏薇安来了。
她走进铺子。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衣。普通的。和茶楼里跑堂的阿M穿的一样。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的脸比上次来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像一个人把两百年攒的东西一口气倒空了,身体空了。
她坐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
"我想起来了。"她说。
盛玥钧放下笔。
"想起什么?"她说。
"殿主是谁。"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父亲。"盛玥钧说。
苏薇安看着她。
"你知道?"她说。
"猜的。"
"为什么?"
"你上次说长衫是殿主的。你送来的。你说殿主把长衫给了他。你让他别等。别等两百年。你等了。你送长衫给他。你穿着蓝色的布衣。你不是殿的人。你是殿主的女儿。"
苏薇安沉默了一下。
"嗯。"她说。
"你父亲建了殿。"
"嗯。"
"他写了碑文。"
"嗯。"
"他绣了别等。"
"不是他。"
"什么?"
"别等不是他绣的。"
"你说——"
"我说别等是殿主绣的。我说错了。别等是我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