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走了一遭后，聂明轩隔天再去李斯府上，脚步慢吞吞的，透着几分心虚。

他这次没敢像从前那般，一脸笑模样地往书房闯，而是先在前厅候着，让仆从进去通传，自己坐下来等，手搭在膝上，难得这么乖顺。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仆从回来，引着他进了书房。

聂明轩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底下藏着点不自在，拱手恭敬揖礼，唤了声“李相”。

“晚辈来领罚。”他端着嗓音开口，难得没有从前那疏懒自得的腔调，“义冢的事，牵累李相，给您添了麻烦，是晚辈的错。”

李斯将笔搁下，抬起眼，端详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违宵禁，探义冢，你倒出息。”

聂明轩尴尬地抿了抿嘴，低着头，像被导师训诫的学生。

李斯哼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是没忍住笑，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且说说，去那义冢是做什么？”

聂明轩斟酌了一下措辞，依旧借着西域见闻的壳子，把解剖的的医学价值概述了一遍，从病理研究讲到外科手术，李斯边捋胡须边沉默听着，时不时皱眉顿下手，反问一两句，待解了疑惑又点点头，继续慢慢捋着。

“倒是有点意思。”他最终给了句评价，淡淡的，把责罚的事翻了篇。

聂明轩见状，面上的表情也跟着松下来，桃花眼尾又浮起笑纹，跪坐对面席上，顺势开口，“不瞒李相，秦律旧章严苛，晚辈这次也算亲身体验一遭，没施行、没实证，光凭‘意图’就差点被定罪。”

李斯闻言，刚落回案面竹简上的目光，又抬向他，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话里有话，直说。”

聂明轩嘿嘿一笑，“晚辈是在想，秦律这‘以谋论罪’尺度收的太紧，终究严苛了些。倒是西域那边有种断狱之理，先以‘无罪推定’论，假设其人无过。之后举罪之人，自当举证，若无铁证，便不能入罪，那边管这个叫‘疑罪从无’。”

李斯没有接话，只将身子微微前倾了些，聂明轩看得出来，老爷子又来精神了。

“无罪推定……疑罪从无……”李斯缓缓把几次词汇咀嚼了一遍，“细说。”

聂明轩浮起笑，举例道，“比方说，有人被告偷了东西，可翻遍他家也找不着赃物，没人看见他偷，他自己也不认。人证、物证和口供俱无的情况下，秦律依旧会定罪，只不过从轻发落，可按‘疑罪从无’论，便要因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李斯捋着胡须，眉头微微拧着，若有所思，“那若因此纵了贼人，岂非疏漏？”

“这就是取舍的问题。”聂明轩也往前凑了凑，“永远不会有一成不变的完美法度，放了一个真贼，是漏；但错判一个好人，是冤。漏了，还能再抓，冤了，人头落地就接不回来了。”

李斯未置可否，半晌执起笔，翻开一卷空简，二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聊下去，从疑罪界定聊到取证量刑，再到廷尉断案该给多少裁量余地，越聊越深，中间让仆从添了两回茶，直议到掌灯时分。

过了些时日，李斯主导的这套浩大的新律修订工程，阶段成果已出，整理好的简册呈在御前，嬴政花了两天时间阅完，点了点头。

“不错。”

李斯躬身行礼，略微抬眼，揣摩了一下帝王神色，缓声开口，“陛下，此番律改工程浩大，臣不敢一人居功，府中属吏、宾客多有襄助，尤以客士聂君出力最丰。其人明晓刑典，见识独到，臣以为是可造之材，敢为陛下举贤。”

嬴政的目光还落在简册上，没抬头，“与陆锦一道去义冢的那个？”

李斯噎了一下，“回陛下，正是此人。”

嬴政将手中简册合上，这才抬眸，含着几分玩味，“那便授他廷尉史，秩比三百石。名籍隶廷尉府管束，后续律改诸事，依旧令他协卿勘定。”

转天，聂明轩在蒙府接了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