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亦诚一怔,随即明白了帝王深意,垂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紧接着,穆琮桢又看向史羡,眸光微深,带着一丝冷冽,缓缓开口:
“史爱卿,你所言天灾、私盐、漕运,确是盐税减收之由。但三百九十万两亏空,绝非小事。国库空虚,边军无饷,河工无银,朕寝食难安。”
史羡心头微紧,躬身道:“臣无能,有负陛下重托,愿领失察之罪。”
“失察之罪?”穆琮桢轻轻一笑:“盐政乃国本,两淮盐运司直属户部,爱卿身为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一句‘失察’,未免太轻了。”
史羡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低头不敢言语。
穆琮桢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从容沉稳:
“不过,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当以补救为先。朕意下旨,暂不追责,限期整改。”
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帝王竟如此轻描淡写得压下此事。
史羡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躬身:“臣遵旨,必按期办妥,不负陛下所托。”
穆琮桢看都未看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陡然加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朕再重申一遍——盐税是景国根基,谁敢在盐政上动手脚,侵吞国库一两银子,朕定斩不赦,株连九族,绝不姑息。”
最后四字,绝不姑息。
史羡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颤,低头更深。
穆琮桢将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笃定——盐税亏空,必是史羡无疑。
他缓缓抬手:“此事,就按朕旨意办理。退朝。”
直到帝王身影消失,承明殿内才重新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史羡直起身,面上恢复从容,目光冷冷扫过刘亦诚,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转身缓步离去,刘亦诚立于原地,满心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卫鸢踏出承明殿的朱漆大门,满腹沉郁都被压在心口,沿着绵长的宫道缓步走着。
“卫御史,请留步。”
身后一道清朗的人声传来,卫鸢脚步骤然顿住,旋身看去。
孔钦明立在不远处青石阶下,身侧相伴一人,一身绯色女官朝服,身姿挺拔,金冠束发,两侧珠玉步摇随步伐轻颤,金珠相撞,细碎泠响不绝。金冠正中央嵌着一块血色玛瑙,品级分明高出了旁人一截。
卫鸢拱手回礼:“孔少卿。”
孔钦明上前躬身一揖:“卫御史别来无恙。”
卫鸢目光落向他身侧女子,轻声发问:“这位大人是?”
不等孔钦明开口引荐,那绯衣女子已然主动上前,声线利落:“大理寺卿,方书屹。”
卫鸢抬眼细细打量。对方眉峰疏挺,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生出一身磊落英气,一双瞳眸澄净如秋水,眸光沉静锐利,眼尾微扬,静立时自有岩岩若孤松之姿。
方书屹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唇角微扬:“前几日殿上听你论得失之理,条理通透,胆识难得,我心中早已存了结交之意。听闻你与孔少卿乃是崇文馆的同窗,今日又恰好撞见,特来相识。”
卫鸢闻言微怔,她任职时日尚浅,不曾想竟得大理寺卿主动示好。还未等她开口应答,方书屹已然伸手,径直将她拽至道旁垂柳之下,刻意避开几步外的孔钦明,压低了声音私语。
“你莫看我朝堂之上待人冷肃,那都是装出来做场面的。私下里我性子直白极好相处,你这般难得的人才初涉宦海,我有心与你深交。”
卫鸢侧首瞥了眼原地束手无策、略显局促的孔钦明,迟疑开口:“方才我并非质疑大人,只是想着昔日崇文馆读书,孔少卿屡屡提点于我,往后还望方大人多多照拂他几分。”
方书屹朗声仰头大笑,抬手揽住她肩头:“这事有何难?但凡入大理寺衙署,便是我辖下之人,自有我护着,谁也不能轻辱半分。”
卫鸢心头稍松,轻轻颔首:“那往后便劳烦二位照拂,我若有难处,自会登门叨扰。”
“一言为定。” 方书屹笑意愈浓,语气恳切,“日后朝中任何棘手难处,只管来大理寺寻我,我必全力相助,绝不推诿。”
“多谢方大人。”
二人又略叙几句,方书屹便同孔钦明一同转身离去。
卫鸢立在原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她心底仍存几分摇摆。她孤身一人扎根朝堂,前朝故国旧怨缠身,朝中派系盘根错节,本知晓万不可轻易交付信任。可方才方书屹眼底坦荡无伪的热忱,实在让她心中那层戒备松了几分。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暗自盘算。口头应允相交暂且无妨,往后人心面目善恶、朝堂是非深浅,还需日久方能看清。
她扭头望向承明殿最中央静伫的龙椅,眉头微蹙。方才大殿之上,穆琮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她都一清二楚。
他在等一个确凿无疑的证据,等一个能将史羡一党连根拔起、不伤朝局根本的契机。
卫鸢心头微震。
她知道,这场盐税亏空案,已经从财政贪腐,变成了帝王与权臣的生死博弈。而她与穆琮桢之间,那层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也将在这场风暴里,被彻底卷入其中这场征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