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即将暗下去的、蓝灰色的空气里，降谷零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原本滚烫的、只凭本能运转的大脑，忽然在百利甜那一长串过于戏剧化的控诉中冷却了下来。他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拳头还半握着，整个人却像从一场急速奔袭中突然被拽停。他听见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进去。那些字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只有其中某几个最简单的词，像石子一样砸进了他刚刚恢复运转的思维里。

“我为了你的代号，可是慷慨赴死了诶。”

是的。他知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诸伏景光亲口告诉过他，她也亲口承认过。他们甚至在一个过于安静的深夜里，像交换某种过于沉重的秘密那样，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过一遍。可直到此刻，直到她用一种闹着玩一样的语气，把“赴死”和“投资失败”混在一起说得那样轻巧时，降谷零才第一次从一个更荒诞、也更真实的角度意识到，他自己做了什么。

他拉着一个被诸伏景光杀死的人，来救诸伏景光。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他居然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带着她来了。一路上没有一秒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而她居然也就那么自然地跟着来了。看资料，报位置，替他回消息，比他自己还要先一步落到这个天台上，像之前每一次“出任务”一样，熟练得令人心惊。他知道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事。对百利甜来说，那只是一项早已结束的、甚至可以拿来开玩笑的“投资”。她是真的不在乎。因为不在乎，所以才能说得那么轻快，那么花里胡哨，像在给一段根本不该有后续的故事硬加上片尾曲。

但她不在乎，不代表他可以不在乎。

诸伏景光似乎也终于从百利甜那通劈头盖脸的“表演”里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他看了看降谷零，又看了看还保持着一个防御性站姿的赤井秀一，最后又看向百利甜。他的目光复杂得几乎像是从一场冗长而混乱的梦中挣扎着醒来，还带着一点梦中的恍惚和醒来后的羞耻。

“他说……可以协助我假死脱身。”诸伏景光忽然说。他的声音还发着虚，但已经比之前稳了许多，像把一根快要断掉的线重新接了起来，“黑麦威士忌，同意帮忙。”

这话是对降谷零说的。更像是在向所有还站在这片天台上的人，宣布一件事：我不会再朝自己开枪了。

赤井秀一就在这时收起了那个防备性的站姿。他垂下手，目光在几人之间无声地转了一圈，他此刻的表情却出奇地冷静，像一只始终没有失去平衡的、行走在暗处太久的黑豹。他知道自己认出了百利甜，即便那更像一种让人后颈发冷的超现实体验，但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见鬼了”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眼前这几个人，无论是人是鬼，目前所站的立场和他一样：让苏格兰活下来。

而在此刻的波本脸上，赤井秀一读到的敌意最重，却也最单纯。那不过是因为苏格兰。这个结论不难得出，但仿佛只要苏格兰还站在这里，所有人就都会暂时待在同一个阵营里。

“如果要让苏格兰从组织的视野里消失，这是目前最不容易翻盘的方式。只要他愿意配合。”赤井秀一微微偏过头，越过他看向诸伏景光，又转回来，语气平得像在会议室里摆出一份已经签好字的方案，“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讨论细节。”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最后一抹蓝灰色的光也暗了下去。风从天台各个方向灌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吹得极轻极轻地晃着，像有无数个更真实的自己正被这夜色慢慢挤出来。

一直飘在诸伏景光身后的百利甜没有加入这场“专业会议”。她只是安静地扫了一眼降谷零。那一眼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最边缘的那圈涟漪，连方向都不容易察觉，又像在确认他脸上有没有绷得太紧的地方，亦或只是不想让这个人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太久。

几秒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需要我帮忙吗？”她轻快地说，语调里那点刚刚扮演“苦主”的悲切已经散了个干净，倒像被谁忽然往空气里滴了几滴过于鲜亮的颜色，“这个我很熟哦。”

她甚至又飘高了一点，在众人头顶那团愈发浓稠的夜色里，像一盏自己会发光的、不安分的小月亮。银发被风吹得四散，像有无数道细细的光从她身体里漏出来，又像她本身就是从那片将暗未暗的、属于逢魔时刻的天色里，缓慢地落下来的一束光。

降谷零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慢，把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被恐惧与愤怒撑起的力气也一并放了出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成那个习惯于在暗处做决定的波本。他慢慢松开了一直半握着的拳头，像把一段太过漫长的、不肯承认的慌乱，终于从指缝间放走了。

“好。”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像终于在天台的冷风里找回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都站定的、可以被称为“领头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