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段时间，朱好好再次来到鬼市，找到属于自己的摊位，熟练地放上一张黄纸，再压上一枚铜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左右看去，左邻右舍已经换了一波。虽然在这里摆摊的来自不同势力，进行着不同业务，但要在这条黑暗中的街市摆摊都要向“地主”买摊位，款式特殊的小夜灯算是摊位证明。

这个“地主”来自某个地下势力集团，身份神秘，租赁摊位的事情都由底层的员工来办。除了提供场地，他们还承诺会最大限度保证租赁者的安全——在警方方面的安全。

朱好好初来乍到时出于谨慎，派出去几只鬼跟着和她签合同的人，想查清楚背后的势力，便发现“地主”所在的集团是本地房地产的地头蛇。在确定这条街确实“安全”之后，她就没再深究——毕竟敢做这种事的大集团对于鬼神之事也并非全然未知。

在鬼市摆摊的大多数时间相当无聊。这是深更半夜，又是不为人知的灰色地带，客流量本就会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准，她又是搞封建迷信的，客人便更少了。所以坐等的时候，她要么赶一些建模的单子，要么和鬼聊天。

林骏和兰时从玉石里钻出来，一左一右靠着她。林骏因为雷万邦失踪，往自己身上贴了好几道雷符，魂魄受损至今没养好，和兰时比起来，魂体要透明许多，但他脸上毫无阴霾，还为妈妈没事而高兴。

“没想到妈妈以前这么厉害，那她是不是知道我们的存在啊。”

兰时翻了个白眼，“你傻啊，妈妈看不见！”

“妈妈又没聋，可以听见啊！”

“笨蛋林骏，你天天跟在妈妈后面碎碎念，要是妈妈听得到，她肯定很烦你！”

林骏一愣，缓慢地露出了一个震惊的表情，一下缩起两条腿，把脸埋在了膝盖间，只露出两只眼睛快速地眨着，转向朱好好问：“好好，妈妈真的能听见吗？”

朱好好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弯起，嗯了一声。

林骏彻底埋进膝盖间，不说话了。兰时指着他，在一旁咯咯笑，一边说着“笨蛋林骏”。

朱好好看着这两个依旧维持着十三四岁模样的小鬼，内心一时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除了每晚上的噩梦不受她控制，其他时候她都避免想起从前。她杀了那个绑架犯，逃出来后发现外面其实只过去了一天。因为身处黑暗，那个绑架犯进来喂饭的次数又多，导致她总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比起在太岁山里经历的，被绑架的过程甚至说得上平和，她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被绑着，两只小鬼也像现在这样围在她身边，稀奇地打量她，只是那时候她比他们还小，现在却已经长大了。

“你们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吗？”朱好好轻声问。

大概是因为亲眼目睹她手刃仇人，两只小鬼从一开始就很听她的话，这么多年从未改变。以前她会想等她杀了太岁神，报了仇，她就要彻底和这一切说拜拜，把这些被她或抓或哄骗的鬼全都丢进地府，除了林骏兰时这两只小孩鬼。她自然而然地默认了他们会一直待在她身边。

但现在似乎世界都要灭亡了。盘古还挺严谨，人类死光了灵魂也没忘记，全喂给鲸鱼，达成物理意义和精神意义上的双重死亡。如果女娲说的都是真的，那盘古在今年就会复活，万物皆空。

林骏和兰时十四岁时就被绑架犯绑走杀害，变成鬼后没多久又被她役使。他们生前都是家里不受宠的小孩，死后又要跟着她，想想未免太过遗憾。况且她的实力提升了很多，也不再需要这些鬼充当她的打手，她想林骏和兰时能重新过一个不留遗憾的童年，就当替她、柏舟还有阿丑再重新长大一次。她会想办法帮他们在人间正常生活，只要他们愿意。

但两只鬼都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

兰时：“我们想等你，然后我们一起去投胎。”

“嗯？”

林骏解释道：“同一个批次的鬼投胎时容易被分到一家人。我和兰时都打算好了，到了那时候就贿赂一下孟婆，让她给我们的孟婆汤调得稀一点，这样我们转世还能保留一部分记忆，再约定一个暗号，就可以找到彼此啦。”

朱好好从来不知道他们的这个打算，一时间吃惊地说不出话。

兰时颇为遗憾地说：“其实贿赂转轮王才是更好的选择，直接让他给我们分到一家里就行了。可是毕竟是阎罗，我们贿赂不起，只能找孟婆。听说这一代孟婆最心软了。”

“到时候我们就在她面前卖惨……”林骏很详细地说起贿赂的具体操作过程。

朱好好忽而打断他：“可以找转轮王。”

“诶？”

眼睛弯起，朱好好带着笑意说：“可以找转轮王，让他把我们分到一家人。”

“好好你这么厉害！”/“太棒啦！”

两只小鬼的声音同时响起，面上浮起兴奋，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争着要做家里的老大，丝毫不怀疑朱好好话语的真实性。

朱好好被吵得脑仁疼，换做平时她已经不耐烦地让他们闭嘴，但她现在急需一些属于人类的热闹填补得知世界真相后的空虚——尽管在争吵是两只鬼。

“老板，你这里真热闹。”

一道清丽的嗓音打断了两只鬼的叽叽喳喳，朱好好瞬间收敛了表情，平淡的双眼抬头看向蹲在她摊子面前的客人。客人裹得和她一样严实，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睛上还化着精致的妆容，拉长的眼线让她的眼睛更加魅人，细碎的闪粉在昏黄的小夜灯下闪闪发光。

“你能看见鬼？”

桃花眼盈满笑容，客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