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八口离开成都,来到苏州,苏州的冬天不怎么冷。
是真的不冷。那种冷,跟成都的魔法攻击完全不同——苏州的冬天是物理攻击,但伤害值为零。阳光懒洋洋地挂在灰白色的天上,像一块加热过的暖宝宝贴在玻璃窗上,看着就觉得暖和。运河边的柳树居然还带着点绿意,像是秋天忘了带走的东西,被冬天随手留下了。
林墨一出高铁站就发出了灵魂拷问:“不是说江南冬天很冷吗?我羽绒服都穿上了,结果就这?”
“你来的是苏州,不是哈尔滨。”顾清说。
“我知道。但我做好了被冻哭的准备,结果就这?”林墨张开双臂,感受着苏州冬日温吞吞的风,“我感觉被骗了。说好的‘江南冬雨透骨寒’呢?说好的‘湿冷魔法攻击’呢?我裤子都穿了两条!”
“你可以脱一条。”叶晚面无表情地说。
“不脱。万一等会儿降温了呢?我不能掉以轻心。”
“你穿了秋裤吗?”苏婉问。
林墨沉默了片刻:“……穿了。”
“那就不用担心了。”苏婉笑着说,“秋裤是最后的防线。”
孩子们在一旁听着大人的对话,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一条裤子能引发这么多讨论,但看到林墨妈妈一脸“我准备好了战斗但敌人没来”的表情,都觉得很好笑。
这次来苏州,是因为林墨接到了一個邀请——苏州丝绸博物馆想请她做一场关于“传统工艺与现代设计”的分享。邀请函措辞客气,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林墨女士,您在苏绣“出海”这件事上做出了“突出贡献”,我们想听听您的“成功经验”。
林墨看到邀请函时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哪有什么成功经验?我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你打算去吗?”顾清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林墨理直气壮,“有免费机票和酒店,还能带家属,不去白不去。而且苏州离周庄近,我可以顺便去吃万三蹄。”
“所以你答应一场学术讲座,主要是为了吃猪蹄?”
“学术讲座是正事,吃猪蹄是附加值。”林墨一本正经,“这叫工作生活两不误。高效人士的时间管理法则。”
讲座安排在苏州丝绸博物馆的报告厅。林墨难得地提前准备了PPT,还带了几件作品做实物展示。她甚至破天荒地在前一晚进行了排练——虽然排练的内容主要是吐槽自己的PPT做得太丑。
“你看看这个配色,”她指着屏幕上的一页,对顾清说,“荧光粉配翠绿,我当年是怎么想的?”
“你当年就是这么想的。”顾清说,“你所有的设计都是这个配色风格。”
“所以我当年的审美有问题。”
“你现在不也觉得没问题吗?”
林墨想了想:“你说得对。所以不是我审美有问题,是世界跟不上我的审美。”
“那你为什么要改PPT配色?”
“因为我不想被苏州的老师们当成神经病。”林墨叹了口气,“入乡随俗,该低调的时候还是要低调。”
讲座当天,报告厅坐满了人。有博物馆的研究员,有苏州本地工艺美术行业的从业者,有美术学院的学生,还有一些头发花白、一看就是老手艺人的面孔。林墨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专注的眼神,难得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了她的分享。
前半部分还算正常。她讲了自己的设计理念,讲了如何在传统工艺中寻找灵感,讲了几次与苏绣合作的经历。PPT上的图片一张张闪过——荧光色的紧身衣、改良旗袍上的苏绣图案、荷兰国家芭蕾舞团的演出服……台下不时发出惊叹声。
然后,进入了问答环节。
第一个问题还算温和:“林老师,您认为传统工艺在现代设计中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
林墨想了想,说:“时间。”
台下有些疑惑。
“传统工艺代表的,是‘慢’的价值。”林墨解释道,“在这个一切都要快、要即时满足的时代,一门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掌握的手艺,一件需要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的作品——这种‘慢’,本身就是一种奢侈品。它不是功能上的奢侈,是精神上的奢侈。它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值得等待,值得花时间去打磨。”
这个回答赢得了一片掌声。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林老师,您刚才提到苏绣‘出海’的成功案例。我想问的是,您觉得这种成功,对苏绣本身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墨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她说,“我只能说,任何‘成功’都是有代价的。苏绣被更多人看到、被更多市场接受,这是好事。但与此同时,它也可能面临被标准化、被商业化、被‘速食化’的风险。我见过一些订单,要求在一个月内完成原本需要三个月才能绣完的作品——结果是品质下降,绣娘的手指也出了问题。”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所以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走出去’,而在于‘怎么走出去’。”林墨继续说,“如果走出去的代价是牺牲品质、透支手艺人的健康、让苏绣变成流水线上的快消品——那这个‘走出去’,不如不走。但如果能在保持核心品质的前提下,找到合适的市场定位和商业模式——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讲座结束后,林墨被一群人围住,有要签名的,有合影的,有递名片的。她应付了一阵,好不容易脱身,找到了等在走廊里的家人。
“怎么样?”苏婉问。
“还行。”林墨擦了擦额角的汗,“比我预想的顺利。至少没人扔鸡蛋。”
“为什么会有人扔鸡蛋?”知微好奇地问。
“因为你林墨妈妈以前在别的讲座上被人扔过鸡蛋。”顾清说。
“真的吗?”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林墨摆摆手,“那次我说‘传统工艺应该被解构’,台下一位老先生气得把保温杯扔了上来。不是鸡蛋,是保温杯。砸到我肩膀上,疼了好几天。”
“那你当时怎么办?”林初问。
“我捡起保温杯,问他要不要我帮他加点热水。”林墨咧嘴笑了,“然后全场都笑了。那位老先生后来成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