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串的签子堆在盘子中间，像一捆干枯的柴火。油从铁签子上滴下来，在塑料桌面上积成一小滩。

廖政枫正用牙咬着最后一串的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孜然粒卡在他的牙缝里，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舌钉在白炽灯下闪了一下。

刘英婷放下筷子，忽然转头看他。

"你是纹身师——那你自己身上有纹身吗？"

廖政枫嚼肉的动作停了半秒。他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沾的辣椒面。

"有啊。"

"纹哪了？"何幸接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平，但问完之后，桌子上的另外三个人——刘英婷、宁檬、祁颜——目光都微妙地动了一下。

因为这个问题太合理了。

廖政枫是什么人？

高中时候打了耳钉，能在教室里转三圈——从第一组转到最后一组，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

舌钉更夸张——他打了之后第二天，全年级都知道了。他甚至跑到办公室门口晃了一圈，就为了让更多人看到。

教导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他张嘴给主任看，舌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主任的脸当场就黑了，一个电话打给他爸。

他爸来的时候，拎着一根皮带。

那天放学后，高二（3）班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整层楼的人都听到了。

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到廖政枫被他爸拽着后领往楼梯口拖，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啪啪"地响。

刘英婷当时站在教室门口，跟宁檬说了一句话——"廖政枫他爸妈今天估计得办丧席了。"

后来皮带抽在身上的印子，廖政枫请了三天假。

回来之后，他穿着长袖校服，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得严严实实。

但耳钉还在，舌钉还在。

这个人就是这种——你越不让他干，他越要干。

所以按照他的性格，如果纹了大花臂，早就撸起袖子让全部认识的人的人都看一遍了。

胳膊上没有。腿上没有——他今天穿长裤。后背——何幸跟他打过几次拳，没看到过。

那纹在哪了？

"你平时手臂上、胳膊上、腿上、后背上都没有纹身。"何幸盯着他，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调侃的东西，"按照你的性格，要是纹了大花臂，早就撸起来让所有人的人都看一遍了。"

廖政枫被噎了一下。舌钉在嘴唇下面顶了一下。

"我——"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好饱。"他说。

声音有点大。

有点刻意。

像一个人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突然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转移话题。

一时间，桌子上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廖政枫拍的肚子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的墨水痕迹——正拍着自己小腹的位置。

隔着T恤，拍了两下。

"啪。啪。"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祁颜终于开口了。

他靠在墙上，手里还捏着那串凉羊肉的铁签子。

目光从烧烤架上收回来，落在廖政枫的肚子上。

"小腹上？"

三个字。声音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廖政枫的嘴张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不是惊讶——是那种"被说中了但不知道怎么接"的尴尬。

刘英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兴奋——是一种"终于有好戏看了"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亮。

"纹了什么？"她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面上。

廖政枫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酒杯，又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签子。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在何幸脸上停了一下。

"……法语。"

两个字。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何幸挑眉。

"纹这么高级的？"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调侃的东西——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终于也有不敢说的时候"的微微上扬的语调，"什么含义？"

廖政枫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啤酒的泡沫粘在他的上唇上，他没舔。

"……没什么含义。"

"什么时候纹的？"何幸追问。

廖政枫放下杯子。杯底跟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前年。"

前年。

两个字。但桌上的空气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变了。

前年。

是祁颜登上米兰某本顶级时尚杂志封面的时候。那期杂志在全球发行，国内时尚圈炸了。

刘英婷记得——她当时刷到新闻的时候，在宿舍里尖叫了一声，室友以为她中彩票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目光在廖政枫和祁颜之间扫视——惊恐的、不可置信的、像突然拼出了一道难题答案的扫视。

何幸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桌子下的手握紧，在掌心处留下白色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