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卢比安心中满是懊恼,他想起里奥大人抛给他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要在城主和里奥大人当中做选择,他会选择谁?
那时候的卢比安迟疑了,他质问自己,到底效忠的是里奥大人,还是一定会成为城主的里奥大人。
万一里奥大人不会成为城主,那他该怎么办?当他产生这个想法时,他就明白自己早已输给米蕾。
而现在看着生死未卜的里奥大人,卢比安不会迟疑了,十年前他做出一个选择,为此他迷茫了十年,十年后他再次做出选择。
却是和十年前一摸一样的选择。
也许在第一次看见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他就已经做出选择,他会选择赢面更大的里奥大人,归根结底,某个瞬间,他觉得对方有些像小时候的自己。
不服输却非要装作轻描淡写的自己。
身为骑士,第一要义本就是忠诚。
短短几秒,卢比安脑子里就闪过千万条想法,最终还是握起佩剑,陪伴他多年的,当他宣誓为里奥大人效忠那天,里奥大人兴致缺缺随手扔给他的一把剑。
其实他一直都想换把好剑,毕竟这把剑用了多年,确实磨损了,但还是怕里奥大人问责,虽然知道他大概率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当他习惯为里奥大人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不会换下这把佩剑。
结果还是米蕾阻止了卢比安的莽撞之举,她的剑挑开他的剑,居高临下要他冷静,他是冷静了,看见米蕾那头红得耀眼的头发一下子晃了神。
那头耀眼的红发时常占据他的心神,卢比安这时候却在想,以后怕是看不见了,于是他多看了两眼。
也多挨了米蕾两脚。
卢比安清醒过来,终于发现里奥大人还活着,他为自己的鲁莽向米蕾道歉。
一旁的兰斯吭哧吭哧把怒吼的凯特绑了起来,绑得结结结实实,眉眼含着歉意,说只能委屈一下父亲。
他还没有改口,他仍旧有些不可置信。
可他亲眼目睹了真相,是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真相。
他便彻底死心了。
兰斯叹着气派心腹把凯特押走,并不是押去大牢,至于押去哪里,恐怕只有他们兄妹知道。
准确来说,他也不知道凯特会落得什么下场,那是艾拉操心的事——作为下一任城主,而他需要做的是帮艾拉扫清道路。
兰斯忙着把昏迷的弟弟送去医治,等艾拉赶过来的时候,城主府安静下来。
他们守在床边,莉莉安也来了,这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出乎意料地高,还未成年,身高就已经超过里奥。
再过一两年,估计兰斯也得望尘莫及,曾经抱在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未来只能他们抱着她撒娇了。
兰斯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
莉莉安倒是对自己的身高很满意,她本来就梦想成为冒险家,每天都努力锻炼身体,乐此不疲地给兰斯展示她的肌肉。
兰斯不能否认她确实练出了肌肉,只是作为哥哥他不想承认。
艾拉一直站在窗边吹冷风,兰斯知道她是在担心里奥,这对双子的感情其实和外界传闻的完全相反,没有凯特的阻碍,他们的感情比谁都要好。
甚至在小时候,里奥尤其喜欢黏着艾拉,一副离开艾拉就会死的模样,后来也是因为凯特干预,他们才会走向那样的局面。
不过里奥应该不会承认就是了,兰斯失笑般摇摇头。
“一切都结束了。”艾拉听见他发出感叹。
“你别想着跑,白银城需要你。”艾拉看向他。
兰斯也不承认自己就是有一点点想跑,反正他不会承认就是了。
“我绝对没有那种想法,里奥要走,莉莉安要走,放心,我不会走。”
兰斯说:“我好歹是大哥,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担所有。”
艾拉微笑:“我会相信你。”
兰斯正色回应:“请放心相信我。”
话罢,两人陷入沉默,兰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父……凯特,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拉垂着眼,注视窗外,原本被风墙阻挡的地方,现在只剩下清透的白。
“兰斯,他不是很早就教会我们,做人要心狠,要斩草除根。”
“我也一直未曾忘记母亲的教诲,一个人最在意什么,那就夺去什么,让他眼睁睁看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艾拉轻飘飘扫了沉默的兰斯一眼,莞尔笑道:“兄长,作为白银城未来的城主,我是不是太过心软?”
兰斯叹气:“城主大人,我会支持您所有的决定,无论是以兄长亦或是下属的身份。”
白银城的居民永远不会忘记这天。
一个晴转阴的雨天。
希望之花彻底破碎,维持它形态的金线崩裂,花苞连同暗红色的花蕊粉碎成灰,飘散在空中。
然后,困住他们百年的风墙也消失不见,咔嚓一声,众人甚至来不及落泪,自由就拥抱了他们。
当然,无论是城主的秘辛,还是里奥大人疑似死亡,又或者在不久后艾拉宣布继任,凯特从此失去音讯,他们都默契地不去谈论。
有些真相适合被埋葬。
至于取消的信徒供奉仪式,修改的二十一条城规,以及新加上的第二十二条城规——不再被拘于白银城,可以去往沧月任何地方,他们都由衷地感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自由是上天赐予的第二次生命。
他们感谢宣告自由的新任城主,她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城主,也感谢带来自由的异世勇者,她是一位强大友善的法师。
为了感谢她们,他们自发组织,利用终年如一日的坚冰,在白银城门外雕刻巨大的两尊冰像。
这便是被留在白银城口口相传的勇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