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辰时，全家人都到了清晖堂。

老太太坐在上首，二爷、钱氏、三爷、周氏分坐两边。云曦、云柔、凌风、凌轩站在一旁，凌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没人说话。

钱氏脸色不好看，垂着眼，手指绞着帕子。二爷坐在她旁边，板着脸，也不吭声。周氏有点紧张，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偷眼看一眼老太太。

倒是三爷，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上带着笑，看着一团和气。他先给老太太请了安，又跟二爷寒暄了两句，面上一团和气，倒像是来吃茶的。

云曦站在老太太身侧，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凌玉。

他还是那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样子，脊背挺得直，眼睛看着地面。今天穿的那件青布直裰，袖口有点磨毛了，是他进府时穿的那件。她前几天让人做的新衣裳，他大概又收起来没穿。

老太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昨天的事，已经都查清楚了。”她扫了众人一眼，又看向凌风：“你自己说，你做了什么？”

凌风“扑通”一声跪下了，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不敢抬头。

三爷笑着打圆场：“母亲，凌风年纪小，一时糊涂，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糊涂？”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十一岁了，马上要议亲了，哪里小？”

三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儿子说错话了。”

老太太没再理他，直接开口：“凌风，不守规矩，有辱门风，罚跪祠堂五日，每日跪满两个时辰。罚抄《家规》十遍，抄完之前，不许去学堂。跟着你的小厮，杖二十，打完直接发卖出去。”

凌风猛地抬头：“祖母！”

“怎么？”老太太看他，“你有异议？”

凌风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被二爷一个眼神瞪回去了。他咬了咬牙，拳头攥得紧紧的，最终还是低下头：“孙儿……遵命。”

老太太又道：“林妈妈已经另挑好了人，一会就给你送去。”

云柔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偷眼看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凌风，又赶紧低下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凌轩站在她旁边，腼腆地缩了缩肩膀，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老太太又看向钱氏，“至于你，掌家不公，克扣份例，私自动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中馈之事，周氏帮你一起管。各管一摊，出了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钱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她不敢说什么。昨天老太太刚敲打了她，她要是再敢反驳……

可她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

她管了十几年的家，就因为一个楚凌玉就被分走一半，她不甘心。

“媳妇……遵命。”她的声音有点抖。

周氏愣住了，她没想到老太太会让她一起管家，慌得站起来：“母亲，媳妇……媳妇愚笨，怕做不好，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老太太没接她的话，盯着她道：“你若不会，我便替老三再纳一门能耐的贵妾，好帮衬你。”

周氏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下，赶紧磕头：“媳妇遵命！媳妇一定好好管，不让母亲操心！”

她偷偷看了三爷一眼，三爷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老太太最后看向角落里的凌玉，“凌玉。”

凌玉上前一步，行了个礼：“在。”

“此事与你无关。”老太太说，“你继续留下上学，份例照旧。以后谁再敢克扣你的，直接来告诉我。”

凌玉顿了一下，又行了个礼：“多谢老太太。”

“你们可有异议？”老太太扫了众人一眼。

众人忙一起应道：“不敢。”

“我回颍州这一个多月，”她缓缓开口，“家里就没安生过。今天你抢了我的，明天我冤枉你。我问你们，楚家当年是怎么起来的？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你们祖辈兄弟们，心往一处使，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兄友弟恭，这四个字，家规里你们都念过，可谁做到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一辈子。”老太太的声音沉了下来，“可我还在一天，就容不得你们窝里斗。今天这事，是个教训。本家也好，旁支也罢，都是我楚家的子孙，打着骨头连着筋，以后谁再惹事，别怪我不留情面。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听明白了。”

“都散了吧。”老太太挥了挥手，“凌玉、云曦，你们俩留下。”

众人一愣，随即陆续退了出去。

钱氏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凌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毒。

人都走了，清晖堂里只剩下老太太、凌玉和云曦三个人。

老太太看着凌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凌玉，”她开口，“我问你，昨天他们落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人？”

凌玉没说话。

云曦在旁边急了：“祖母，不是他不救，是……”

“我没问你。”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云曦赶紧闭上嘴。

老太太又看向凌玉：“你说。”

凌玉低着头，“老太太教训的是。”他的声音很轻。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可你要明白，就算你有隐情，你也不该袖手旁观，人命关天。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懂这个道理。”

他低着头，行了个礼：“我记住了。”

云曦站在旁边，心里一阵发酸。

老太太看着凌玉，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府里也住了一个多月了。”她缓缓道，“云曦喜欢你，你和这个家也有缘分，只是……到十月份吧，到时我派人再送你回家。”

云曦一下子急了：“祖母！”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老太太看着她，“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让人照看他的，不会再让他受委屈。”

“可是……”云曦还想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老太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下去吧。”

云曦咬着嘴唇，还想再说，凌玉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抬头看他，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云曦只能把话咽回去，跟着凌玉一起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清晖堂，走到院子里，云曦的眼泪就下来了。

“你要被送走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凌玉停下脚步，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