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回到锦荣院的时候,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她一进屋就摔了门帘,丫鬟们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低着头退了出去。孙大家的跟在她身后,也不敢说话,只默默地上了茶。
钱氏坐在炕上,端起茶盏,又重重地放下。
“去把楚凌玉给我叫来。”
孙大家的愣了一下:“太太,这都什么时辰了……”
“我让你去你就去。”钱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现在就去。”
孙大家的不敢再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钱氏坐在炕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今天在清晖堂,她丢尽了脸。
先是凌风说凌玉偷了他的龙香剂,被楚云曦一个六岁的丫头片子当场拆穿,然后老太太当着张大人的面说“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我亲自来管”,最后还补了一句“外院那边的份例,从明日起,照旧”。
照旧。
这两个字像耳光一样扇在她脸上。
她克扣凌玉的炭火吃食,老太太心里有数。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今天借着这个由头,轻飘飘一句“照旧”,就让她差点下不来台。
还有凌风。
钱氏闭了闭眼。
她这个儿子,平日里看着精明,关键时刻竟这么不中用。栽赃都栽不明白,墨条的事被一个六岁小姑娘一问就露了馅,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是她的儿子,是楚家的嫡长子,将来要考科举、撑门户的。他不能背上栽赃同族、欺凌同窗的名声。
这事要是坐实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老太太要是真查下去,查到凌风头上——她不敢往下想。
所以楚凌玉必须认。
只要他认了,这件事就是“旁支孩子不懂事,争执间失手”。凌风最多是个“受了惊”,不担责。老太太那边,她也能交代。
要是他不认……
钱氏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太太要查,张大人要交代,凌风的名声不能毁。她夹在中间,只有一条路——在老太太查清楚之前,把这件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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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炷香,凌玉来了。
他还是那身靛蓝布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屋,他站在堂中,既不行礼,也不开口。
钱氏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就是这副样子。永远是这副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样子。一个楚家村来的野种,吃她的穿她的,还敢给她脸色看。
“楚凌玉,”钱氏开口,“我问你,下午在水池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回答过了。”凌玉的声音很平。
“回答过了?”钱氏冷笑一声,“凌风说墨条在你书箱里,就是在你书箱里;他说是你推他们下水,那就是你推的。你以为楚云曦那丫头替你辩几句,这事就过去了?”
凌玉垂着眼,没说话。
钱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是个聪明人。”她的声音放软了些,“你只要认了偷墨条,认争执间失手推了人。我去跟老太太说,就说你年纪小不懂事,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你回到楚家村,我出钱继续让你读书,给你吃穿用度,不会亏待你。”
凌玉没说话。
钱氏以为他动心了,又加了一把火:“你要是不认……张大人乃颍州知府,审问人的手段还是有的。到时候老太太想保你也保不住,皮肉之苦不说,牢狱之灾你也免不了。”
她看着凌玉,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你想想,哪个划算?”
凌玉抬起眼,看着她。
“我不认。”
钱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盯着凌玉看了好一会儿,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好得很。”
她退后一步,对孙大家的道:“去叫两个婆子来。”
孙大家的犹豫了一下:“太太……”
“去。”
孙大家的不敢再说,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带了两个粗壮婆子进来。
钱氏指着凌玉:“给我打。打到他承认为止。”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上前架住凌玉的胳膊,把他按到长凳上。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凌玉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出声。
一下。两下。三下。
钱氏端着茶盏,坐在炕上看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认不认?”
凌玉没说话。
“继续打。”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闷响在屋里回荡。凌玉的手指攥紧了长凳的边缘,指节发白,嘴唇咬得没有血色,可他一声不吭。
打到二十多下,钱氏摆了摆手。
婆子停了手。
凌玉从长凳上撑起来,后背的衣裳已经渗了血,洇出一片深色。他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身子晃了晃,却没倒。
钱氏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恨。
这孩子骨头怎么这么硬。
可她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真打出个好歹来,老太太那边没法交代。
她咬了咬牙:“你回去吧。后面老太太问起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说。”
凌玉没答话。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后背的血痕随着步子一点点洇开,在靛蓝色的布袍上晕开一片暗色。
孙大家的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太太,这孩子……”
钱氏没接话。
她坐在灯下,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眉头拧得紧紧的。
凌风不能出事。他是楚家的嫡长子,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他要是背上了栽赃的名声,这辈子就毁了。
她不能让老太太查。
那凌玉就必须认。
可这小子,油盐不进,死不承认。
钱氏的手指停了下来。
半晌,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实在不行,我也顾不得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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