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家学里一切照常。

云曦和凌玉各坐各的，一个在第一排，一个在角落里。云曦每天都会偷偷看他，他永远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翻书，记笔记，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周夫子提问。

课间的时候，云柔和几个小姑娘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偶尔往凌玉的方向瞟一眼。云曦听见只言片语——“听说他连《三字经》都背不全”“都十二了才开蒙，能学出什么来”“老太太也真是，什么人都往家里接”。

云曦没理会，继续写自己的字。

她犯不着和这群小丫头生气，没什么比刷楚凌玉好感更重要了。

这天中午放学，云曦回到沐曦院，刚坐下，碧桐就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空食盒。

“小姐，”碧桐把食盒放在桌上，脸色不太好看，“外院那边……有点不对劲。”

云曦抬起头：“怎么了？”

“奴婢去送午餐，路过外院，看见大厨房的人给凌玉哥儿送饭。”碧桐压着声音，“就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是凉的。量也少，几口就没了。”

云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凉的？”

“嗯。” 碧桐点头，“食盒提过去的时候就不冒热气了。而且外院那屋子，阴冷阴冷的，奴婢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凉，也没见着炭火。”

云曦没说话。

沐曦院半个月前就开始点炭火了。一入秋，天刚凉，老太太就吩咐了，四小姐身子弱，炭火早早生起来。她屋里整日暖烘烘的，晚上睡觉都不觉得冷。

她想起前几天碧桐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大厨房偶尔疏忽。可连续几天都这样，就不是疏忽了。

云曦放下笔，站起身，“我去大厨房问问。”

“小姐，我陪您去。”碧桐急忙跟上。

大厨房在西角门那边，一进门就是热气和油烟味。管事的赵妈妈见云曦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四小姐怎么来了？可是厨房的菜不合口味？”

“不是。”云曦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进，“赵妈妈，我问你一件事。外院客房那个凌玉哥儿，每天的饭是谁送的？”

赵妈妈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嗨，外院那边啊……最近厨房事多，人手不够，难免照顾不周。四小姐放心，回头我就让人多送两个菜过去。”

“人手不够？” 云曦看着她，“非年非节的，府里也没什么宴请，怎么就人手不够了？若是真不够，我就去禀了祖母，让祖母给厨房再加几个人使唤。”

赵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四小姐，这…… 这不是一码事。” 赵妈妈压低了声音，“外院那个是楚家村来的，说是客人，其实就是来打秋风的。厨房里……自然……”

云曦看着她，“祖母亲口说了按哥儿份例待。赵妈妈是觉得，祖母的话不算数？还是以后府里行事要看你赵妈妈的意思？”

赵妈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脸色惨白：“四小姐折煞老奴了！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

云曦没叫她起来，就那么看着她。

赵妈妈跪在地上，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四小姐…… 是二太太吩咐的。老奴就是个管事的，上头怎么吩咐，老奴怎么办。您别为难老奴。”

云曦明白了。

她没再问，转身就走。

“小姐！”碧桐在后面追，“您去哪儿？”

“锦荣院。”

云曦被人引进了正屋，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给二婶婶请安。”

钱氏正在看账，见她来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曦姐儿怎么来了？快坐。”

云曦没坐，站在原地，攥了攥袖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才开口：“二婶婶，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你说。”钱氏放下账册，笑眯眯地看着她。

“外院客房那个凌玉哥哥，祖母说要像对凌风哥哥、凌轩哥哥一样，对不对？”

钱氏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是啊。老太太吩咐的，按哥儿的标准待。”

“可我今天去大厨房问了。”云曦故意装作不懂事的样子，眨了眨眼，“他这些天，每天只喝粥吃菜，是不是吃不饱呀？”

钱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看着云曦，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曦姐儿，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

“我不懂，二婶婶告诉我不就好了？”

“他是楚家村来的客人，不是楚家的哥儿。”钱氏的声音淡了下来，“老太太说按哥儿的标准待，那是老太太心善。可咱们做事呢，得有分寸。楚家村来的人，就按乡下的标准。真按哥儿的标准给，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楚家？说咱们把一个村里来的野种当少爷供着？”

云曦忍着火气道：“可祖母说了——”

“祖母说了，是祖母的意思。”钱氏打断她，“可这家里，是我在当家。柴米油盐，哪一样不是我经手？老太太年纪大了，有些事顾不过来，我得替她想着。”

云曦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二婶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好好说着话，“他才十二岁，身子骨弱。天越来越凉了，屋里没炭火，一天两顿冷粥，他扛不住的。”

“十二岁怎么了？”钱氏放下茶盏，“乡下的孩子，七八岁就能下田干活了。吃碗冷粥怎么了？他在村子里，连冷粥都未必吃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