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柔咬着嘴唇,目光落在书页上,慢慢定住了。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滴下来,在 “妇德” 两个字上洇开一团黑。她没擦,就那么看着那团墨。
再有两三年,自己也该议亲了。知府家的公子、同知家的公子再好,能有皇家好吗?天家富贵谁不想要,她云曦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就扎了根。
六皇子。
云柔其实想不出他长什么样。她只听府里的老人嘀咕过,说那是天家的贵人,连祖母都要跪下行礼,何况楚云曦。
她慢慢把手放下了。
砚台里的墨已经化开,黑汪汪的一汪。云柔攥着笔,落下第一个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她皱了皱眉,撕了,重写。
“春桃。”
“奴婢在。”
“你说……我要是真把这书抄完了,祖母会点头吗?”
春桃蹲在她身边替她拢着纸,想了想:“会的,小姐。老太太最讲这个。”
云柔“嗯”了一声,低头去写第三个字。
锦荣院正屋里,钱氏刚把云柔打发走,还没来得及坐下,外头孙大家的进来回话:“二太太,大少爷在廊下候了半天了。”
钱氏皱了皱眉:“让他进来吧。”
楚凌风进了屋,给娘请了安。
钱氏刚训完云柔,心里还烦着,见了儿子,脸色才缓了缓。她招手让凌风过来,问了几句学堂里的事,又道:“你妹妹今早的事,你也看见了。”
楚凌风点了点头。
“她年纪小,不懂事,嘴上没个把门的。”钱氏皱着眉,“你在学堂里多看着她点,别让她再跟曦姐儿起冲突。曦姐儿那边有老太太护着,你妹妹嘴上又不饶人,真闹起来,吃亏的是她。”
楚凌风抿了抿嘴,没说话。
“还有你。”钱氏看了他一眼,“你也别跟着掺和。老太太现在正疼曦姐儿,你别往枪口上撞。你是楚家的嫡长子,将来要考科举撑门户的,我和你妹妹都得指望你。好好读你的书,别为这些闲事分心。”
“知道了,娘。”楚凌风应了。
钱氏摆了摆手:“去吧。”
楚凌风行了礼,退了出去。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东厢房里钱氏在跟孙大家的说话。他脚步一顿,站在了门外。
“外院客房那个,查过了?”
“查过了。”孙大家的道,“老太太给的是哥儿份例,吃穿用度,都跟咱们大少爷一个标准。这两天针线房赶着给主子们做秋衫冬衣,老太太也捎带脚给那孩子做了几身。”
钱氏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一个楚家村来的野种,也配跟凌风一个份例?”
“老太太的意思,底下人也不敢说什么。”
钱氏冷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楚凌风站在门外,把这几句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刚从他娘那儿出来,一耳朵“考科举”“撑门户”“我和你妹妹都指望你”,压得他胸口发闷。这会儿再听“一个野种也配跟凌风一个份例”,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没再进屋,转身就走。
出了锦荣院,他在月洞门口碰上了张彦之和李文博。
“凌风,你怎么才来?”张彦之靠在月洞门上,手里转着个扇坠,“我们等你半天了。”
楚凌风没答话,脸色不太好看。
张彦之看了他一眼,收了扇坠,凑过来:“怎么了?谁惹你了?”
楚凌风往前走了几步,把方才在锦荣院门口听见的话简短说了。末了加了一句:“一个村里来的,用跟我一样的份例,老太太还让针线房给他做衣裳。我娘还不能说什么。”
张彦之听了,撇了撇嘴:“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一个旁支,也这么上心?”
李文博跟在后面,没搭腔,低着头走路。
楚凌风没说话,脚步快了几分。
三人往家学走,经学和蒙学不同,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还要接着上课。
刚拐出外院那条回廊,正撞上凌玉从客房方向过来。
少年穿着一件靛蓝布袍,是针线房新做的,料子是普通的青布。可他领口那道暗纹——缠枝花样,压线的手法,楚凌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针线房给他做衣裳时惯用的纹样。他从小穿针线房做的衣裳,认的就是这个。每件衣裳领口、袖口压什么线,绣什么花,都是固定的。楚家哥儿的衣裳,针线房有一套规矩。
现在这套规矩,用在一个楚家村来的野种身上。
楚凌风盯着那道领口看了半天,咬了咬牙,几步走上前,拦住了凌玉的路,“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