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家学

云曦再进清晖堂的时候，老太太刚歇下。

“又怎么了？”老太太看着她，“这才多大工夫，又跑来了。”

云曦走到老太太跟前，仰着小脸：“祖母，我想上学。”

老太太一愣：“上学？”

“嗯。”云曦点头，“我想开蒙读书。”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以前一让你上学，你就要头疼装病，怎么突然想上学了？”

“我以前不懂事。”云曦说，“现在想明白了。我听容嬷嬷说，我娘是才女，我也想像她一样，变得聪明厉害。”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好孩子。”她伸手摸了摸云曦的头，“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一定高兴。”

她顿了顿，又问：“你真想读？家学的规矩大，周夫子也严。你要是去了，就得守规矩，不能像在家里似的任性。”

“我能守。”云曦说，“祖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你既想去，就去。”

云曦眼睛一亮，趁热打铁：“祖母，那……凌玉哥哥呢？”

老太太一愣：“他怎么了？”

“他也没读过书。”云曦拉着老太太的袖子，“他一个人在屋里好可怜，祖母让他跟我一起上学好不好？”

老太太皱起眉。

“他一个旁支的孩子，进家学像什么话？”老太太放下茶碗，“家学是什么地方？那是楚家子弟读书的地方。他虽然姓楚，可不是主家的楚。”

她看着云曦，语气冷了下来：“你当他是什么人？别说进家学读书，就是来咱们府里做个扫洒小厮，也得先看看他配不配。”

云曦急了：“可是祖母，他在外院客房里，整天没人说话，也没事做。我听小厮说，他一个人每天就坐在那间屋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很可怜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容嬷嬷也说，以前娘经常带着凌玉哥哥读书，说他很聪明，以后一定能进士及第，不该埋没了。”

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云曦，半天没说话。

“祖母，”云曦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是要您破例。我就是觉得……他在府里，总得有个地方去。不然他天天坐在那间屋子里，跟关着有什么两样。”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孩子小时候跪在容氏灵前的样子。瘦伶伶的，一声不吭。那时候他才六岁，没了容氏，老大把他送回了楚家村，她没拦。现在他十二岁了，被接回来，还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让他去可以。”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有三件事你记住。”

云曦连忙点头。

“第一，他去家学，是去读书，他要是读不好，或者惹了什么事，我立马送他回楚家村。到时候你不许闹。”

“我不闹！”云曦急忙说，“他不会惹事的，我保证。”

“第二，”老太太看着她，“你不许和他往一起凑，上完学就回来。咱们家和他隔着好几层，你是姑娘家，该避的嫌要避。”

云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祖母。”

“第三，”老太太补了一句，“让他去上学，是暂时的。就两个月。他的伤养好了，我就送他回楚家村。这两个月，他在家学读读书，也算没白在府里住一场。两个月后，该走还是得走。”

云曦的心沉了一下。

两个月。

她只有两个月。

可她没表露出来，规规矩矩地应了：“知道了，祖母。”

老太太摆了摆手：“去吧。三日后开学，我让林妈妈去跟周夫子说。”

云曦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清晖堂，她站在廊下，攥了攥拳头。

她原以为老太太松口让凌玉进家学，就是给他开了条路。原来老太太只是给他两个月的窗口，伤养好了，该走还得走。

两个月够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三日后。天刚亮，沐曦院便点了灯。云曦兴致冲冲地穿好衣服，扒拉了两口粥，就带着碧桐往学堂赶。

楚家的家学，建在府邸外院的东南角，一座独立的两进小院。正中间两间教室，东间蒙学，西间经学。

蒙学的先生姓周，秀才出身，考了几次乡试未过，便绝了科举的心思，到楚家来给孩子们启蒙。收的是年纪小的孩子，男孩女孩都有，楚家的姑娘们都在蒙学念书。

经学的先生姓李，原是二甲进士，性子太直在官场上待不下去，辞了官回乡，被楚老太爷请了三次才请出山，在楚家坐馆教四书五经、八股破题，奔着科举去的。

云曦到的时候，学堂已来了不少人，正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说话。

云秀、云绮正围着云柔说话。云柔穿着一件簇新的大红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外头罩了件杏色比甲，鬓边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镶珠小步摇，脑袋动一下就跟着晃，耳朵上那对珍珠耳坠也滴溜溜地转。

另一边，是几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子，正中间那个剑眉星目的少年就是楚凌风，正得意洋洋地说些什么，身边围了一群少年附和。

最角落的便是三房的嫡子楚凌轩，内向得很，一个人站在边上不说话。

云曦原是想早早来找楚凌玉，不愿和这几个孩子们折腾，只是她越想低调，就越不能低调。

“真是稀奇，四妹妹怎的来学堂了，这可没有什么金银首饰让妹妹抢呀。”云柔早就看到了云曦，看她不声不响，又觉得自己行了，把钱氏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

云曦抬眼看她，似笑非笑道：“怎么没有，姐姐头上不正好有一套新的吗，妹妹也很喜欢呢。”

院子里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齐齐看向云曦。

云柔一听就炸毛，跺脚道：“你敢！我娘才给你打了新头面，你还来抢我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云曦看着她，抬脚一步步往那走去，又绕着云柔认真打量起来，一边看一边和碧桐道：“你看这对珠花配我新得的豆绿色织金缠枝莲襦裙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