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他,他在这一点上不会骗人的,只是宇宙尽头是还剩几个世纪,还是只剩下几个小时,这都不一定的。
“好了,我不是小女孩了。快想想吧,如果权限关卡不在这里的话,还能在哪?”
姜无松开她,凝重地思索起来。
“嗯……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这里,真的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吗?”
“不管是任何形式的我。”
听到“任何形式”四个字,林其水的眼睛忽然瞪大。
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她们的第一次见面,的确不是在她家!
而是在——
“准备好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深呼吸一口气,闯入T.I总部的这幢钢铁大楼。
竖直而上的中庭像被掏空的蜂巢,七层回廊螺旋上升,金属扶手上还留着T.I层层叠叠的烫金纹样。
回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半掩着,密密麻麻,每层都有十几间,门缝里飘出干燥的风,带着旧日颁奖礼的香槟与冷焰火味。
林其水看向原来的Cave电视节主会场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剩应急灯在墙角喘息,投下断续的绿色光斑,像颁奖夜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礼花。
而地上散落的灰尘和仪器碎片,就是礼花炸开之后的残渣。
两人右手边是运行速度惊人的电梯,直入云霄。
就是它,带林其水第一次见到了姜无。
他那时被唐斐握在手里,在T.I的楼顶!
“为什么?”
“按道理来说,你根本没有来过T.I大楼里面。”
她意思是,按照现实的情况录入信息,T.I大楼根本不长成现在这个破败的样子。
被问到的人沉吟一会儿,他虽然也不明白这原理,但大概是——
“这些本应该未知的数据,要不就是突破了权限才能检索到,因此我平常并不知道它的存在。要不就是,打造我的人,刻意放置在这的——”
说完,他紧了紧拳头,看向自己胸口凝固的血块,祈祷不是后一种情况。
“行,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吗?”
林其水火急火燎地想走上电梯,旁边的姜无却注意到了位于三层的一间办公室。
他眉头紧皱,吞咽一口,看到了那冰冷暗色的铭牌,还有上面的几个大字:PLCD
“生命周期管理部”。
虽然他的胸膛还没有完全闭合,但心脏泵出的血液都涌向一处。
他的大脑,他的大脑又一次叫嚣着指挥他的去向。
——在那间屋子里,或许隐藏着他的历史、他被激活前的记忆。
他这个没有未来的东西的过去。
怎么,可以放过呢。
“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姜无说着大步踩上了楼梯,林其水也跟上。
推开门,残破的景象映入眼帘。
四周的墙面是深色的镜面。
满地都是散落的台式机器和电线,它们一台一台连接纠缠着,破碎的屏幕流出不明液体,桌架也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人在迅速消失的情况下带倒的。
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散落着文件夹,他翻开,第一页的边角上赫然用三种语言写着“Ginger系列·编号”。
这个文件里,详细地记录了Ginger系列人工智能的命名规则:起始的两位是产品批次,从01开始,每新增一批,数字就增加一位;中间的一位是单个机体测试竞争排名,再后面的一位是系统版本,最后一位则是产品迭代完成耗费的年限。
读完这一页纸,林其水重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姜无。
原来,姜无的另一个名字,Ginger13197,是这个意思。
乱如杂草的文件堆旁边,还有一个灰尘分布不均的磁性区域,看起来像是识别管理员的物件,两人对了个眼神,林其水伸出手,轻轻放上去。
忽然,操作台背后那片死寂的镜面一下亮了起来——这是一块单向透视玻璃。
“啪、啪、啪”。
在它的背后,渐次亮起一排排的灯光,照亮了几千平深处的黑暗。
而那原本被黑暗填充的巨大空间里,摆着一台台的机器——数以万记的机器!
一秒种之内,编号手册背后的庞大项目全部都有了具象化:从后往前,13代不同形制的机器,从最开始厚重的台式电脑,到轻薄的开合电脑,再到小铁盒大小的移动终端,然后到拥有手臂、拥有机械身体、拥有类人关节、加上仿生材料……
冰冷色调的光打在冰冷的机器上,林其水浑身汗毛竖立,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生命的背后,是一场多么宏大的技术进化!
每台形制、每个批次,都有成百上千个产品,而他的排名是“第1”,也就是说,为了见到光明,他要和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和不同版本、不同身体条件的自己进行无休止的战斗,并且赢下所有。
他就这样,一点点地在无数人的监测下,拼凑起自己的反射弧、自己的神经和大脑、自己的手脚、自己的身体,每天都在毁灭和重生。
这样的日子,完全的暗无天日的时光,他过了7年。
她也忽然明白过来,当时手册里说的“Binary”,也许可能只是他不同版本和批次的“前世”,那时候他可能都没有拥有一根手指或手臂,仅仅只是一道程序。
看到这一幕,姜无自己也颤抖地捏着那张纸,因震惊而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上。
这些记忆,已经作为数据被删除了。
可是没删干净。
他还记得那些所有的痛苦,和一点点光明的感觉。
他拎起一把凳子,使了全身的狠劲向这面单面镜砸过去,玻璃应声碎裂,炸开像雪花落下。
那一瞬间,除了漫天的闪光、巨响、悲哀随之碎裂的声音,还有一张侧脸,坚毅地朝着前方:反抗、他反抗,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林其水还怔怔地没反应过来,姜无从桌面抓起一把连接线和控制终端,拿上移动电源,跑到某一排的某一台机器旁边,把插口都接上,在小小的面板上找寻他曾经无端想起的记忆。
关于那天晚上的鲸鱼和女人。那条记忆。
“找不到。”
他一目百行地看着面板上的字符,喃喃地说。
姜无迅速地收起设备,换下一排的下一台,但是脸上还是没有舒展的神色。
“这个也找不到。”
“找不到。”
“没有。”
“在这里吗?”
“没有。”
“为什么……哪里都没有。”
到最后,姜无像见了鬼一样,力竭地倚在一座两人高的机械装甲上,手里端着一台终端,迷茫地开口。
——这个类似机器人的钛合金大块头,也是Ginger某一代的样子。
“怎么会没有呢?你当时不是说,那段视频在脑子里很清晰吗。”
“对。但是我找遍了,所有的硬件,所有的影像残余文件,都没有……”
林其水也走过去陪着他,拍拍他的肩膀。
而就在这时候,她裸露在外的手肘擦过了他身后的光滑钛合金面。
忽然,她心头却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印象中,她在哪里接触过这个材质。
这个大小,这个温度和硬度,这个反光的感觉。
它最外缘的一道弧线,像某种盔甲,紧紧地包裹着里面……
等一下,林其水被一道惊雷般的想法劈中。
虽然只是随机的一个念头。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这个被金属全包裹起来的机器,还有“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