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命令这么简单而已。”
错乱失控颤抖无助,这非他本意,而是因为——
“这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以人类的身份,和你在一起。”
林其水怔住了,手也从他的领口处松开、颓败,滑落下来。
“我要怎么让你明白……”
“如果不解开这个枷锁,我就永远只能是一台机器。”
他伸出颤抖地手指头,指着自己。
“一台机器!在你面前,双眼看着你的这股对冲信号,和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任何一股信号,没有什么两样!它们都是没有电,就会消失的东西……”
姜无的泪眼闪光地凝视着林其水。
他捂着仍然在渗血的胸口,苦笑一声,声音那么轻,话却砸得雷霆千斤,把空气都要击穿了。
“不修改最高指令,不成为人类的话,我永远没有办法拥有未来,没办法和你在一起……”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我如何存在得下去呢?”
听着姜无几近呜咽的声音,她鼻头一酸,整个人寒毛立起,再没有之前的凛然正气。
她的眼泪就这么无声滑落下来,杂乱的心绪又挤出一丝酸甜,整个黏着、糊着、纠缠着,灌入她的口鼻,让她无法呼吸。
听完这些话,她好想大哭一场。
好想站在屋顶,对所有外面疯狂变幻的赛博城市大喊说。
你看啊,我们有多幸运。
我们拼尽全力,穿越了一切有形和无形的东西,终于能光明正大地、不躲不藏地站在对方身边。
可是不是的,我们仍然不能够相拥,我们不能再近了。
现实世界,是留给人类的。
这崩溃的一瞬间,她痛苦地跌坐下来。
她盯着面前的人,终于明白,希望背后是莫大的恐惧。
恐惧面前这个人,会失去。
她不禁害怕得发抖。
她又要怎么办呢?
接受她的命运,接受他注定要消失的事实吗?
林其水小声地哀嚎,眼泪啪嗒啪嗒地从脸颊滑落。姜无盯着她,感到心脏深处升起一阵剧烈的疼痛,比裂开的伤口的疼更疼。
他于是也强撑着痛苦,向前倾过身子,捧起她的脸,不断摩挲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尺的距离,看着彼此,如此不可触及。
“如果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的,对么?”
林其水听到这句话,更是崩溃了。
“不会!我才不会!”
这个人红着眼睛,越是想要抱住她,她越是挣扎,不断地向他挥拳。
她太痛苦了,她想挥拳打倒他,也想打倒那个初次和他见面的自己。
因为她明白,姜无是如此明确地,同时继承了她的勇气和她的劣根性。
她泪如雨下,紧紧咬着唇,不敢给他任何的回应和答案。
因为她知道,她的答案只有与这一仗的结果匹配才有意义。
要不然,只是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又徒增一场悲剧。
终于,她一个重心不稳跪倒在地上。
可能因为眼泪落下,地板和地毯的质感都变得更柔软。
电视机也突然亮了起来,播放起那些未经剪辑过的粗糙画面。
他们第一次约会,他哒哒哒地跑过来,身上还挂着小鸭子水壶,脸上汗涔涔的,胸口起伏。
“林其水……林其水,你别生我的气。”
他第一次学完做甜品,捧着在工作室里做好的两个雪团子,生怕回家的时候就化了。于是拖鞋也没穿就赶紧塞到林其水嘴里,大大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你尝尝看,好吃吗?”
她没回家的深夜,他把她的毛衣拿出来,围着自己,点开悬疑长片,看着看着却逐渐睡着了,还轻轻地埋怨她。
“怎么还不回来呀……”
她倒在沙发上补觉的时候,他总是在发现的一瞬间把家里所有电器的功率调到静音,看她逐渐平缓的呼吸,才开始自言自语。
“睡觉睡得很好呢,真不错。”
她总是耍赖,在划拳决定吃什么的时候,用模糊的手势作弊赢。可是他其实早就提前跟冰箱订好了她要的菜,在嘴角冒水泡的时候,也端出来一大锅飘着干辣椒的沸腾鱼。
“其水,你慢点吃!这个剂量的辣椒,我很怕你的胃会变异。”
当然,他也曾在某个深夜突破过林其水的禁令,点燃了从沙发底下翻出来的火柴,在最后的火苗燃尽时分,凶狠地把手里的烟火捻灭。
“总有一天,我会获得对你的条件反射。”
还有离开家的前一天,他郑重地走动起来,和院子里的草交待,和房间里的两盆芦荟道别,展眼舒眉的。
“我暂时离开一下,你们都要好好长大哦。如果我这次表现好的话,应该我们会很快再见面。”
“……也可能表现太好,我们就不会见面了。”
“不过,我会努力回来的。”
……
这些片段伴随着昏黄的阳光,就这么洒进这间温馨的屋子。
林其水忍不住坐在地毯上,把双腿蜷曲进自己的臂弯,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任凭眼泪不住地流,流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脱水了。
他会努力回来的。
他是努力回来了。
他是拼尽全力才回来的这里呀。
如果不是这些画面,林其水根本不知道她错过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