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末世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账——为了活命,跟人换,跟自己换,跟命换。她一直觉得那是末世才有的东西。原来,这口井底下,从三百年前起,就在做一样的账。
她想起一件事来。
"长老,"她抬起头,"顾洲身上那道'诅咒',您知道吗?"
"知道。"玄微说。
"是你们族下的。"
"不是。"玄微摇头,"我们族里,没人会下咒。扎个草人、念几句词儿,那是外头巫祝做的事,我们不做。"
姜清一怔。
"那顾家那道诅咒,是什么?"
"是账。"
玄微说得很轻,姜清却觉得耳边嗡了一下。
"百年前,顾家的祖宗要这口井。要不着,就灭了神裔一族,自己进来找。"他说,"族灭那一夜,最后一位族老被逼到井边。他杀不了那些兵,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他把井底那一缕账,引了一道,落到顾家一脉的血上。"
他停了停。
"他说,'你们要井的力,那井的账,就记在你们头上。'族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话,老夫也是听来的。"
姜清坐在那儿,手心慢慢凉了。
她想起四年前那一夜,她第一次用金光去碰顾洲,眼前跳出一行金字,说那诅咒"源于神裔旧族,与皇族有旧怨"。她那时只当是句现成的判词,没往深处想。原来这几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一笔账。
她也想起在边关,她指着那个黑袍人,骂他族"下咒害人"。骂得理直气壮。如今想来,倒像是隔了一层。
"所以顾家一脉,代代体弱,换季就病……"
"那不是病。"玄微说,"是账在血里翻上来的样子。井气外泄,是瘟疫;账积到日子了,也是瘟疫。世人不懂,只管它叫'诅咒'。"
姜清攥紧了手。
"那我给他解那道咒——"
"你拿井借来的力,去平了井的一笔账。"玄微看着她,"账认力,不认人。谁去平,记谁头上。"
姜清没作声。
四年前,她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她把他从"活不过而立"的命数里拉了出来,救了他一条命。
原来那一笔,也记在了她的账上。
她坐了很久,才把心思从那笔账上挪开,抬起头:"那这井里的东西,若是放出来,会怎么样?"
"会怎样,墙上没写。"玄微道,"老夫只见过一回井气外泄。那年是大旱,井口裂了一道缝,黑气冒出来三日。三日之内,山那头的三个村子,人畜都病倒了,病得跟瘟疫一样。是上一任圣女,拿自己十年寿数,把缝重新封上的。"
姜清心里一沉。
——瘟疫。
她想起那个西边来的老者说的话:西北那场疫,不像是天灾,倒像是有人养着的。
"玄微。"她说,"当年出卖你们、引来官军的那个人,他的人,都死绝了吗?"
玄微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暗了一瞬。
"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黑洞洞的石道。
"那叛徒姓'赤',本也是神裔的旁支。他没能活着走出这片沙地,可他的一支血脉,逃了。往北去了。"
姜清站起来:"北边……"
"北边有个国,叫赤勒。"玄微说,"老夫这些年在殿里,断断续续地听过些风声——那边有的人,长着一双会通疫病的手。他们管自己叫'祭司'。"
他顿了顿,回过身看着姜清。
"你猜到了?"
姜清没答。她只是握紧了手里那半块引路石。
"他们想要什么?"
"回到这口井边上,把井打开。"玄微说,"三百年了,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