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猝不及防地溢出一抹血迹,他的眉间睫上,覆满霜雪。
却不及眸中冷寂。
次日,天光大亮。
白宣箬醒来时,只觉有些头疼,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中了奇怪的毒,还在假山后遇到了林苑兮。
想想便知这是梦,林苑兮早已不再跟着她了,又怎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宫中。
只是,当琉砚敲门进来,说起昨晚的险情,她才知道,那竟不是梦。
不过,她身上的衣服,怎么换了?
白宣箬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望向坐在她床边的琉砚,忍不住用手将被角揪起,略带忐忑。
她的毒,是怎么解的?
琉砚似是瞧出来她的所思所想,禁不住逗她:“箬儿,你我婚事已定,即便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是顺理成章。”
白宣箬惊得睁大眸子,面色却白了白。
琉砚也不过是逗逗她,没料到她真被吓着了,只好又连忙解释:“好了,逗你的。我昨夜运功将你体内的毒逼出了,衣服是溪儿替你换的。”
白宣箬微微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想想,琉砚倒也算是正人君子。
确实如他所言,昨夜那般情形,即便他真的做了什么,也是事急从权,怪不到他头上。
琉砚又在此待了两天,便辞别归国。
按照两国约定,琉溪会在白宣箬嫁与琉砚的第二年,回到尘未。
而他们的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初五,距今也不过四个月的时间,白宣箬不得不开始嫁衣的准备。
按照阳若的习俗,女子出嫁,嫁衣并不一定要自己亲制,但却必须亲自经手嫁衣的其中某个步骤。若是不善女红者,不能亲手绣上花样,那自己设计绣样,也是可以的。
于是白宣箬大多数时候,便将自己锁在屋内,绘着绣样。
只是,在外人看不到的时候,她总是绘上几笔,便停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就连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琉砚确实是个良配。
可情之一字,岂能由人?
犹记得初至望舒城那日,她与林苑兮到那忘尘楼,体验的忘尘第三道,即为“情”。彼时她还不识情字,只是满怀新奇,观察着林苑兮的反应。
而今,她已尽数识得情之一字,其中滋味,却是酸甜苦咸,复杂难当。
两个月时间一晃而过,朝楹树再次结满花苞。
正月十五,阳若国将两国婚约一事,连同婚期,昭告天下。
白宣箬无心绘制绣样,只在晚间,自行披上衣裳,运起轻功,独自回到郊外的那处花野。
她孤身一人,坐在石凳上,仰首望着挂在朝楹树梢的那轮明月。
从前的每一年花朝节,她都是一人在此。只有上次,多了一人陪她。
如今,那个人也不在了。
忽然,身后一声轻响,白宣箬转首望去,新生的嫩绿草丛之间,有一人穿行而来。
她呆愣在原地。
林苑兮一袭黑衣,步履难得有些不稳,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
眼睛,耳朵,颈间,皆已红透。
鼻端萦绕着酒气,白宣箬惊异地站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他竟是饮了酒?
她分明记得,去岁花朝,她故意诱他尝试饮酒,他便被呛得通红,说他不喜欢。
而如今,他竟喝得酩酊大醉?
“怎么喝了这么多?”白宣箬轻声问着。
林苑兮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看,也不说话。
那双如画的墨眸里,有执拗,黯然,和脆弱。
白宣箬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忍不住伸手遮住那令人心悸的眼眸。
下一瞬,却觉手心一阵湿意,灼烫着她。
这是……泪?
他哭了?
这个向来不怕疼不畏苦的人,竟然哭了?
白宣箬只觉心口忽然被针扎了一下,有轻痒的刺痛传来,透至四肢百骸。
她不敢挪开遮住他双眸的手,只是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林苑兮顿时懵住,下意识笨拙地回应。
与南柯一梦中的那个吻不同,当时梦中只觉甜蜜而美好,并无真实触感。
这个吻却更加真实。
他的唇在她唇上摩挲着,毫无章法,青涩而笨拙。
不知是谁先试探着轻轻启唇,含咬了一下对方的唇。
而后,似是打开了什么机关,愈加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她的手依旧遮着他的眼睛,腰身却被他托着,另一只掌覆在脑后,不断加深。
碾压,吮咬,直至舌尖相抵,唇齿相依。
朝楹花落在他们身上,星星点点,如朝露,似流萤。
甜香似有若无,却不及唇舌间的甜意。
只是这甜意并未维持多久,两个人的泪流落至唇边,混在一起,渗入口中,转化为清苦的涩。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也是最后一个。
从今往后,他归于江湖,她困于深宫。
或许,永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