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终是林苑兮先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低声开口,语气凝涩:“我们之间,没有可能。即便是说了,也不过徒添伤情。”
白宣箬冷冷笑了,又有些凄然地看着他:“所以,你就这样自作主张,将我蒙在鼓里,想以此断绝我的一切念想么?”
林苑兮注视着她,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只有默然。
“林苑兮,你有什么权利替我做决定?你又为何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可能?”白宣箬又逼近他几分,几乎要贴上他的身体,“是因为琉砚?可是你知道么,我爹已经向陛下禀明,我欲与琉砚退婚。”
“什么?”
林苑兮顾不上她凑得极近的唇,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愕然。
她要与琉砚退婚?
为什么?
是……为了他?
可他,何德何能?
“你走吧。”白宣箬退开,转身走回床边,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片刻,又一声轻语:“也许,我并没有那么了解你。而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
或许,他们的感情,本就是在南柯一梦蛊毒催发之下,才显得那样动人。梦醒之后,回归现实,也就不复存在。
这样浅淡而脆弱的感情,太过不堪一击。
只要稍加阻碍,便会轻易化作齑粉。
……
十日后,十月廿一。
尘未国太子殿下琉砚,亲至阳君城。
百姓们显见得对这位传闻中惊才绝艳的琉砚殿下十分好奇,纷纷出来围观琉砚殿下的车队,一时之间,万人空巷。
白宣箬自是没这个闲心,只在家临摹书帖。
“小姐,琉砚殿下来了,您不去瞧瞧么?”蕴秀问道。
墨在笔锋,落于纸上,书写着历代文人风骨。
白宣箬悬腕握笔,笔下未停,只是轻轻摇首。
“好吧。”蕴秀看着自家小姐,只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小姐与未来姑爷许久未见,此时应当十分想念才是。可观小姐的神色,竟是十分平静,并无半分期待与欣喜之意。
这样,似乎不太对?
况且这几日来,小姐心情似乎又低落了起来。或者该说,自从小姐九月游历归来,只有桂花酿到瑞雪节之间的小姐,是略显开怀的。
傍晚时分,白宣箬被父亲白槐唤至书房。
白槐望着女儿,神色愧疚:“箬儿,是爹无能。”
白宣箬心下一沉:“爹?”
“今日陛下召见,驳回了我此前的请求。”
白宣箬指尖轻颤:“是何缘故?”
“兹事体大,关乎两国百年来的关系。”白槐看着女儿,见她难得倔强的神色,便知若是不说清楚,她怕是会自个儿去求见陛下,只能继续解释道,“你也知道,自从百年之前的大战落幕,尘未每一任新帝登基,都需送一名质子来阳若。这一任质子,便是琉溪公主。”
白宣箬点点头。
白槐继续道:“琉砚此次前来,一是为与阳若谈判,迎回琉溪公主,中断两国之间有关质子的和约,从此尘未无需再送人前往阳若为质。二是……携聘前来,商讨与你的婚事。
“你也知道,尘未近些年来日渐强盛,虽坊间传闻仍是觉得不如阳若,但陛下心知,阳若当今朝堂上,人才日渐凋敝,尤其在将帅之才上,自从闵将军殉亡后,几无可用帅才。若两国交战,实在不利,况且,陛下也不愿见生灵涂炭之景。”
“若我能说服琉砚,自愿撤回婚约呢?”白宣箬问。
白槐摇摇头:“我也曾与陛下提过,毕竟你娘亲与琉砚娘亲私交甚笃,琉砚这孩子,或许会愿意遵从你的意愿。只是,若允琉溪公主归国,无人质在手,百年来的屈辱和仇恨,加上之前琉砚在平定述城之乱时遇刺,以及琉溪公主在阳若遇刺,都与阳若脱不开干系,这些事叠加在一起,已经引起尘未君臣民的愤怨,恐怕不是琉砚一人能平息的。阳若,必须建立一个与尘未友好为邻的契机,且这个契机,要足够深厚。”
说完,他抬起头,望着白宣箬,眼周的皮肤因殚精竭虑而松弛,竟显出几分疲惫的苍老。
白宣箬垂眸,沉思良久,才轻声应了一句:“女儿知晓了。”
随后,抬步退了出去。
步履间有些仓惶。
夜,沉凉。
月悬于空,却为云层遮蔽,照不见这方天地。
白宣箬一身单衣,呆呆地坐在院中。
原来,她还是逃脱不开那座深宫。
一件披风从树上落下,罩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拢紧,妄图从中获得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片刻后,才轻轻开口:“阿苑,待到来年春天,我们再去看一次朝萤花,可好?”
半晌,却未得应声。
白宣箬缓缓抬头,望着树上的某一处,眼神空茫:“林苑兮,你真是个胆小鬼。”
良久,她又自嘲地笑了,眼眸中已有泪意:“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她不能,也不敢,背负这等罪名。
忽然想起桑及说过的话。
“南柯一梦,能使人忘却所有限制,催生情感,因蛊生情之人,不在少数啊……”
所以,那一切,终究只是,南柯一梦。
他对她,也许本就没有情,只是在梦境中,受蛊毒所惑。
而如今,梦醒了,情,也该断了。
明明早已这样想了,可为何,还是那么难受?
泪水似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个不停。她抱紧双臂,却不敢出声,只是静静地落泪。
前几次哭,都有他替她拭泪。可从这一次起,从今往后,他们都再也没有资格靠近彼此。
所有还未来得及滋生的,都被扼杀于此。
“小姐,琉砚殿下来了。”蕴秀的声音忽然在院子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