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虫鸣、瓮底轻响。驰润淮推开门，就看见早上还说腰酸胳膊软的人，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捣鼓着一个半人高的陶缸。

陈予白听到动静，手里攥着一个千层蜜回过头来，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驰润淮随手掩上大门，把东西搁在石桌上，走到他面前，“你这是在酿酒？”

“是啊。”陈予白说到这个，目光就有些发飘，“当时你不是种了个签嘛，今天我二叔把果子带来了。”

驰润淮闻言看了他一眼，“我运气从没那么好过。”

“咳，是吧。”陈予白不敢细聊这个话题，赶紧放下手里的果子，起身洗个手，就拉着驰润淮进了屋，“你不是在收集种子吗？我把家里的种子都带来了。”

他说着，打开了摆放在桌子上的大锦盒。

“这么多？你不弄抽签了？”驰润淮随手打开一包，都是不认识的种子。

陈予白见他喜欢，才挨在驰润淮身侧，把自己今天做的事说出来，“不抽了。那什么……你给我的那本书，我今天交给我二叔，让他带去京城了。”

驰润淮，“这个你做主就行。”

“你不生气？”陈予白倾过身来看驰润淮的神色。

驰润淮只好放下手里的种子，认真地看着他，“不生气。已经给你的东西，怎么安排都是你的事。”

陈予白听到这话，一个没控制住，又环住了驰润淮的脖颈，“你真好。”

驰润淮也笑着抱了抱他，“这就好了。”

“当然啦，那么珍贵的东西。”陈予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甜。

驰润淮没接话，只是抬手拍了怕他的后背，“好了，天快黑了，咱们先去酒酿吧。”

“嗯，好。”陈予白松开环住驰润淮的手，边往外走，边跟驰润淮闲聊，“今天我给你买了两身衣裳。”

驰润淮偏头看向他，神色温诚，“多谢。”

“客气什么。”陈予白坐回原先的小板凳，重新拿起千层蜜果，一枚一枚往陶缸里放，“另外，我也把我的东西带过来了。”

驰润淮洗了手也过来帮忙，“挺好的。”

“以后我们就住一起了哦。”陈予白放完一层鲜果，又撒上一层深褐色的粗糖粒，便带着点期待看向驰润淮。

驰润淮看着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道，“那就愿我们相处愉快。”

“一定会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两人住在一起之后，院子里明显热闹了许多，无论是清早还是傍晚，总有个声音在灶房、院子、里间来回穿梭。

陈予白话多，手脚也闲不住，不是帮驰润淮添柴、研墨，就是蹲在院子里和他一起种些家常吃的菜。

只是有了伴以后，驰润淮就不太方便回现代了。所以除了套子用完、必须回去添置之外，他几乎没有在现代逗留过。即便有碎片化的时间，驰润淮也是把采购好的物品送到六边形空间，便原路返回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不到四个月，六边形空间就攒下了不少存货，水纹门旁的进度条也走到了九十四。

这日，驰润淮照旧上山走了一趟，赶在夕阳垂落时回了院子。平时这个时候，陈予白早就在家等着了。但今日回来，家里却静悄悄的。

驰润淮扫视一圈，看见堂屋桌案上压着一张纸条，是陈予白的字迹，

“阿兄，父亲唤我回家，今日我要晚些回来。”

“阿兄”这个称呼，是同居半个月后，陈予白执意要改的，说是亲热些。

知道他没事，驰润淮便去厨房把饭做了。吃完饭，又去后院给那些青菜浇了水。待事情忙得差不多，他才去冲澡，顺手给陈予白也留了一锅热水温在灶上。

也正是这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响——陈予白回来了。

驰润淮从厨房走出去，就见平日乐呵呵的一个人，今日神情似乎有些不对。

“晚饭吃了吗？”他主动迎上去。

陈予白看见驰润淮，方才强压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几步上前，扑到了驰润淮怀里，

“阿兄。”

“怎么了？”驰润淮捧起怀中人的脸。

陈予白望着面前的男人，心头那股焦灼才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今天我二叔派人送急信来，说是官家打算提我兄长做通商使。”

通商使虽说是从五品，可眼下朝堂局势恶劣，熟悉航海技术和航线的人几乎都捏在旧门阀手里。官家不是没下过令让他们配合，可一出海便阳奉阴违，已经连续两年、死了两批人了。

陈予白越说越急，声音也低下去，“可我兄长的孩子还没出生……”

驰润淮看他心里难受，暂时没有开口表态，只是把陈予白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在他后背缓缓抚了两下，等他呼吸没那么急了，才开口，“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说起他父亲，驰润淮还是前一阵子才知道，原来对方就是那个被革职回籍的前中书令——也正是他第一天来到集山城时，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那个人。

“我父亲……” 陈予白话音滞了滞，“我父亲说，既是官家点名，就只能遵从。”

那就是没有退路了。

驰润淮沉默一息，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降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