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城门之下对视。

晨光从关墙上方斜斜投下，把整个空地区分为明暗两半。

云归站在暗处，刘珩站在明处，中间横隔着一道光的边界。

“你变聪明了。”刘珩开口道，“我以为你会被太后的人带走，怕你会被她不清不楚地弄死，没想到你真的有办法自己跑到玉门关来。”

“是我小看你了。”

云归的眼眶干涩，嘴角因为干渴残留着血的味道，望着不远处的刘珩，云归心中已经没有太多情绪，他朝他轻松一笑道：“刘珩，我要回家了。”

刘珩看着云归那张涂着棕油的脸，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但看见他耳间一点恍惚的莹白，只觉得痛快又难受。

皇帝大声喊道：“你早就没有家了。”

“孔雀河日渐干涸，那些绿洲早已消失，你弟弟死后，城中无主，危难来袭，谁还会留在没有水的城里等死呢。”

“即使你现在回去，也会迷失在浩瀚的沙海里。即使你大难不死历经千难万险，回到了楼兰，那里也没有你认识的人了，他们早就已经搬走了。即使你最后追上了他们，他们之中还有谁会认得你呢？”

云归立于高墙之下，看着刘珩下马，他往前走了一步，越过了光的边界，走进了关墙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非常憔悴，眼窝下方那团青灰色比云归记忆中更深，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睡过好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随着那个人的声音蛊惑似的暗示着云归：“不如回到我身边。”

云归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沙土的靴子。靴子的底已经磨薄了，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这些痛苦他都甘之如饴，因为每走一步，他就离家更近一步。刘珩对他的所有诱惑，与关门之外的风景相比，都不再有谈判的价值。

他靠在城门上，能听到一墙之隔外，惜桃大声呼喊他的声音。

云归拔出腰间潜藏许久的短刀，横亘在自己的脖子上，刀刃贴着咽喉，“开门。”他对着面前的大军嘶喊。

刘珩视若无睹，依旧往前走了一步。云归把刀子往里压了压，皮肉被割开，渗出的血沿着刀锋滑下来。

“你若是要拦我，就来给我收尸吧。”

“刘珩，你要我的命吗？”云归无畏地朝皇帝呼喊。

刘珩手握成拳，十指陷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似乎是极力忍耐。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见云归提刀又往伤口深了几分，他唯有妥协。

“开门。”

这次是刘珩亲自下令，关门只能缓缓推开。

关门才裂开一点缝隙，关外热烈的风沙就灌了进来。

云归把刀从脖子上移开，刀刃上沾着他的血，滴在沙地上，他灵活地挤入那条缝隙，终于踏出了玉门关。

他的鞋子已经破烂，几乎是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土上，脚底板被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扎得生疼，可他一步都无法慢下来。

惜桃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就在前方，在尘沙里，有人在喊他。

关外的地气在日头底下蒸腾起来，闷热而干燥，像一锅沸水浇在他的脚上。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烧起来了，但他不能停。

因为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是刘珩的骑兵从关门里追了出来。

不要被他追上。

云归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可是马蹄声越来越近，云归心中越发绝望。

就在这时，地面的另一头开始震动，从沙丘后面，那个天地交界的地方，一堵灰黄色的尘墙从远处推过来，里面裹着成百上千个奔腾的黑点，竟然是传说中的野马群。

它们从戈壁深处冲出来，像是一支流浪千年的队伍，马蹄声和嘶鸣声混在一起，连大地都为止颤抖。

为首的一匹白马跑得最快，鬃毛在风里拉成一条直线，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只有四蹄漆黑，在沙地上起落时几乎不沾地。

它冲过尘沙，像追逐月亮一样朝云归这个方向奔过来，好像就是兑现承诺，为他而来。

云归来不及细想，侧身让它从自己身边掠过，就在那匹马擦身而过的一瞬，他抓住马鬃，借力翻身而上，整个人趴在马背上。

那白马受了人的重量，不但没有减速，反而扬蹄更快，朝西边狂奔而去。

刘珩差点就要追上云归，却眼睁睁看着那匹突然出现的白马，载着云归越跑越远，马蹄踏起漫天的沙，而他自己的队伍却被突如其来的野马群冲散，仿佛天意存心阻拦似的。

他干脆松开缰绳，疯了一样朝云归的方向冲出去。风沙灌进他的眼睛和嘴里，他的视野里依然只有前方那个骑白马的身影。

大地之间忽然狂沙四起，身后的将士喊道：“陛下！沙尘暴要来了！”

刘珩充耳不闻，他眼中只有云归时隐时现的身影，像一片在滚滚黄沙里浮沉的羽毛，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给我活捉那个家伙！”刘珩高声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