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以后，差异便立刻显现。缺口附近长满了外部常见的杂草。它们从破损处一路向内延展，覆盖了原本的种植区和部分过道。离缺口越远，杂草密度越低，到中段以后，才由原有的作物占据主要位置。

这座温室种的是黄瓜类作物。野化后的藤蔓沿架子向上攀爬，结出的果实短而粗，表面生着密刺，看起来也不太宜口。数量比第一座番茄温室少得多，枝叶状态也更差。

苔藓在杂草与作物交界的位置附近观察了一阵，取了两边的土样，又问道：“地下有没有特殊的分界？”

十七分别检查了两侧：“没，下面差不多。”

“难道其实不是土壤造成的？”苔藓思考着。

山鬼一直守在缺口，他注意到这里的鸟群活动很活跃，毕竟有个方便的出入口。

“看来这些家伙能传播不少种子。”山鬼道。

山鬼又从内侧检查了几处，找到他和扳手昨天标出的那些已经松动，可能需要更换的面板。从内部看，用于固定的配件已经脱离原位，整块玻璃靠着边框和自身重量维持，没能掉下来实属意外。

导四跟着他也注意到了，他将位置上的标记加重：“回去问问扳手能不能处理。”

第三座温室远一些，这里的入口被树枝从内部顶住，山鬼费了点力气才推开足够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之后，视野和前两座完全不同，有树长在温室里。

荒厄前，这里种植的应该是经过矮化处理的果树。但这么多年没人给它们修剪，树冠已经完全展开，树干也很粗壮。

最靠近中央的几棵已经碰到了玻璃顶，枝条正沿顶部框架向两侧伸展。地上的根系也撑破了原有种植带，地面有多处隆起，水泥地早已开裂。

枝头挂着果实，个头却很小，颜色也不均匀，三三两两挤在一起，表皮坑坑洼洼的。

苔藓摘下一枚已经成熟的果实，先观察表皮，又凑近闻了闻。

“这个还能吃吗？”山鬼好奇道。

“不确定。”

“你那个表情，还以为能吃呢。”山鬼有些失望。

“确认气味而已。”她将果实装进样本袋，“还挺好闻的。”

“能看出是什么吗？”

“只能看出大概品种方向，不过这都不知道变了多少代。”

山鬼抬头看向快要撑破顶棚的树冠：“树长在室内，感觉挺奇怪的。”

“它们本来就在这里。”苔藓道，“只不过以前不会让它长成这样。”

“以前长什么样？”

“会定期修剪，控制它们的高度，防止果子不好吃。还会控制挂果的位置，方便人采摘。”

她摸了摸旁边裸露的根：“果树比草本作物更容易留下。它们根系深，寿命也长。只要熬过最初的几年，后面就会越来越稳。”

这座温室里的鸟数量最多，树冠给它们提供了比金属架更稳定的巢位。

苔藓很快在一处枝杈上发现了鸟巢，里面除了掉落的羽毛，还有几枚鸟蛋。

“躲开。”十七提醒道。

一只鸟气势汹汹地向苔藓冲来，她迅速离开了鸟巢。

这里的树下也长着从其他温室迁来的作物。比如一小片番茄的后代正占据着光线较好的空地，豆类的藤则沿着裸露树根向上攀爬。

“连这里也有其他的品种了？”山鬼问，“那个是不是之前没见过？”

“鸟和其他小动物一直在来回活动。”苔藓对那株豆类植物很好奇，“哎，又发现了新的种类。说不定时间够长，原本分开的这些温室里，最后都会混进各种东西。”

十七站在一棵果树旁边，它的枝叶长得很狂乱，也足够茂盛，而且活得自在。

“没想到不管了还能长成这样。”十七忽然开口道。

苔藓捏了捏手里那枚果实：“以前也长得好，但主要是为了被人吃。”

十七侧头。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这么看，没人管本来就长得挺好。除了果子小了点。”苔藓又闻了闻，“有点可惜，现在大概是不甜了。”

“以前怎么让它甜？”

“要花时间精力去栽培。”苔藓回道，“挑品种，施肥，浇水，修枝，控制它往哪长。费时费力，没那么简单。”

“现在聚落里种植的那些也一样？”

“那当然要维护，聚落里种的东西也是需要精心维护的。如果粮食不够，谁都活不了。”苔藓一脸理所应当。

导四与他们隔了一排作物，听到他们的对话，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对。植物被选择，培养和管理，最后长成更符合使用需求的样子，这套逻辑对人类来说很常见。

资源有限，就需要提高产出，再根据需求调整环境，让它们发挥最合适的功能。

十七却沉默了。他心里清楚，苔藓说的都是对的。

不被管理，植物就不再按照人类规定的秩序生长，产量会降低，果实会变小，味道会变差，但不等于植物本身出了问题，更不等于消亡。

眼前这些树已经几十年没人修剪。它们却依然能顶破种植带，挤乱原来的边界，活得很旺盛。

十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却还是把这些树现在的样子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