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脚下的路面正在一点点变化，公路留下的碎裂硬面残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零星几片埋在泥土里。
道路两侧原本挤在一起的灌木也逐渐稀疏。枝叶上由偏生态形成的纹路正在变淡，颜色不再随着光线缓慢游动。贴近地面的草本植物越来越多，叶形和生长方向也趋于普通化。
变化发生得很慢，往前走出一段，差异才会明显一些。
苔藓几次忍不住蹲下查看路边的植物。到一片浅绿色草地附近时，她甚至准备拿出采样工具：“这是薯类。”
导四提醒道：“外面的东西不要随便带走。”
苔藓悻悻地收回了已经碰到叶尖的手，跟上了队伍。
随着距离缩短，那些模糊的色块逐渐能看出明确的层次。
笔直的暗色线条是灌溉沟渠，将曾经的田埂切成大小相近的方块。不同地块里的植物颜色略有差异，有的是深绿色，有的发黄，走近了看像是一大块拼布。
田埂尽头有建筑物在反光，温室群的轮廓随着他们的接近而清晰。成排的金属框架向远方延伸，有些还算完整，有些顶部已经塌陷，露出锈蚀的骨架，但彼此之间仍保留着近乎相等的距离。
走到农田边缘时，原本混着碎石的硬土变成了松软的黑褐色土壤，鞋底踩下去会留下带着纹路的脚印，抬起来时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水听一路左右张望，偶尔踩到没见过的植物，还会悄悄偏离一点队伍，再不动声色地回来。
他一只脚探进田里，用力踩了踩地面：“这里的地好像不一样。”
苔藓已经放慢脚步，研究起土壤表层：“因为耕作层还在。”
“这不是麦子吗？我之前见聚落里的人种过。”水听指着几棵草喊道。
“是，不过没人管理，品种已经野化了。”苔藓道，“和你见过的只能算亲戚。”
扳手更在意沟渠的结构和温室的框架：“沟壁虽然很多地方裂了，主体还连在一起。那边的温室基础框架也还在。”
山鬼问道：“所以都还能使用？”
“这哪能靠一眼就判断。”扳手道，“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剩成这样，材料肯定不一般。”
山鬼仍谨慎地把附近几块田地亲自探了一遍，岬留在十七侧后，按需要补查。
十七则将感知铺开，沿着脚下的田地向远处温室扫了一遍。
回来的信号很干净，风从低矮的植物上掠过，虫子藏在草叶和土壤之间，小型鸟类降落在枝条后叫了几声，空气里混着湿土和植物汁液的气味。
这些信号都很正常，让十七一时找不到对应的高优先级处理关系。
几只鸟从他们头上悠哉地向温室方向飞去，十七追着它们的轨迹扫了一遍，将第二遍结果分层，结论仍然相同。
十七困惑地问岬：“那边什么都没有？”
“好像是。”
离得最近的一座温室外墙还保留着玻璃，面板上覆盖着灰尘和水痕，边角处有几块玻璃已经出现细碎纹路，却还没裂开。
温室里有植物，高低不一的绿色错落有致，填满内部空间，枝叶一直长到想钻出去，有小型飞虫在花朵之间移动，但还有一些更大的影子在暗处潜伏着。
十七近距离评估了内部的情况，生物活动的密度不低，温度湿度也比外部略高。
不过，比温室更远处还有一片低矮建筑群。
山鬼查了查地图：“应该是管理站。”
“先去那边。”导四与山鬼交换了一个目光，“看能不能建驻点先，这边回头再调查。”
管理站就在温室群另一侧，相比整片农业区，这片后勤建筑区占地不算大。
正中有一栋两层小楼，应该是办公区域。附近还有员工生活区，设备库，几间仓储建筑，门口还停着几辆只剩框架的运输车。
办公楼的门后是大厅。这里早已积满了灰尘，能看到排着几张桌子，桌面上散着文件夹，空杯子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像这里的人离开时原本还打算回来。
大厅面积足够，他们在这里搭起临时驻点，卸下装备，划好警戒范围，又简单处理了门窗。
苔藓好奇地在这栋建筑里探索，找到一间档案室，里面立着数排文件架，想直接找到有用的信息要耗费不少时间。
她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先带着背包找到了被分到的房间。
天色渐暗，水听坐在一张桌子上拆干粮，啃了几口，见其他人还在各忙各的，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放下了。
他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大厅集合，找了个位置坐下，大厅里自然围出了一小片空地。
山鬼也拆了一包干粮，水听这才跟着拿起刚放下干粮。
水听边啃边问：“我们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吗？我刚才找到了上天台的楼梯，上去看了一眼。这农业区规模也太大了，我见过田地，没见过这样的，聚落里那些凑一起都没这里的一块地大。”
“旧时代的管理方式不一样。”苔藓从身边那叠行前资料里抽出一页：“看这个记录，不是第一个被派来的，到达就不确定了。”
“什么意思？”
“正式评估记录是缺失的。”
“不会是之前的队伍失踪了吧。”水听差点被噎住。
“也可能是见到灯线断了就放弃了。”山鬼把一小块干粮掰开，放进嘴里慢慢嚼，“不过要是灯线正常，比我们绕丘陵快得多。”
“也不知道灯线是因为没人修还是因为没人走，到现在还这样。”白匣也拿了包干粮加入了对话。
水听给他让了个座：“这有什么区别？”
“顺序不一样。”白匣直接挨着他坐下了。
“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有点冒险了。”扳手道，“正常情况下，发现丘陵那边有问题，也不敢走吧。”
“选路的时候熊没出现。”水听道，“我们四个人都没察觉到，显然是意外啊。”
“但你们不可能一点危险都没发现吧。”扳手追问道。
“离开灯线都是杂音，混在一起很难一下就分出来的。”水听回道。
十七不自然地挪了一下位置，那只巨熊他本该更早发现的。
“我昨天晚上梦里都是熊在追我。”
“这次是挺可怕。”水听难得没挤兑扳手，“我也差点以为要完蛋，所以附近还会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