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路口一段，十七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复杂的信息越来越清晰。

结构材料车间是沉重的，组装测试区是湿乱的，还夹杂生物体活动留下的痕迹。

现在这个方向不一样，这里有结构，像有许多条线，每一条都有特定的频率，每一条都在挤进他的感知域，这些频率里有东西。

一条线亮起，他下意识去辨认，信号却已经退去，他抓不到。

第二条线又接上来。它和第一条有相似的节律，像同一个词被换了一种口音重复，又很快消失了。

十七的感知系统正在试图把它们逐一分类，麻烦的是很多条线会同时出现，干扰他做出进一步的判断。

他失败了，而失败不代表他刚才付出的损耗会被抵消。

还没走到门口，这场持续的消耗已经开始了。

这次山鬼走在前面，肩背看起来也比平时更沉。他也感觉到了不舒服，眉头压得很低，像被什么东西一路硌着，但还能扛。

山鬼活动了一下指节，强行压下了烦躁不安的脸色。

导四还是走在十七的后方，但距离比平时近一点。这里有未知危险，他们队形不能拉得太散。

十七的步速均匀，呼吸也还稳。

不需要链接，导四还是看出了十七在被消耗，十七的注意力正在下降，他在被迫主动收束自己的感知。

虽然这是环境影响下的正常自我保护，但却是一个很糟糕的信号。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电子与传感器车间的门口。

这扇门明显保存得更完整，门是门，框是框。

门缝里勉强透出一丝淡光，色温偏冷，不像自然光源。门后听不到明显的活物信号。

山鬼停在门前，偏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

十七闭眼感受门后的动静，睁眼后点了点头，山鬼便轻轻地推开了它。

门后的车间非常整齐，与之前的两个车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旧时代在这里仿佛从未断层过。

扳手如果在这里，一定会不顾危险地扑过去查看，但可惜今天他不在。

车间内工作台成排排列，不同的设备按区域有条不紊地被分开。空气干冷，灰尘比较薄。

有设备的面板还亮着，屏幕上残留着色块，却仍然保持某种最低限度的显示。

远处一排信号灯以固定间隔闪烁，仿佛在证明这里仍未死去。

门打开后，信号密度骤然再次抬高了一截，而且这些都不是无效信号，不能被归类到噪音。

它们有规律，有层次，有频段区分。像在十七的感知边缘伸出了无数细钩，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拽。

有信息流从左侧测试柜传来，有从地面线槽下方，还有更远处，在成排设备后方，有成组的频率。

像几十个东西在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同一句话。

十七的脚步断在了门口，迟迟没踏入车间。

山鬼停下来等他。

导四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能走吗？”

十七没有精力回答导四，他正在靠自己整理并敛回感知。

左侧，上方，远处，暂时都压下。

只留脚下，身边，队伍位置，山鬼的动作，导四的声音。

但十七没能完全成功，信号还是很强烈，他只能压下了一点。

“能走，不影响任务。”

“好，山鬼前面开路，我在你旁边，你不用看脚下，只关注特殊的信号源。”

导四在让他放弃一部分能力。

十七抬了抬眼皮，应了一声：“收到。”

十七的声音还是稳的。山鬼也没说什么，继续往车间里探路，却放慢了前进速度。

工作台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人并行有点挤。

导四却自然地走在十七旁边，这个距离对现在的十七来说，太近了。

近到十七能听见导四放低后只在咫尺的呼吸，能听见他的衣料擦过装备扣带的细响，也能听见他在配合调整位置的脚步声变化。

但十七总觉得，好像其他不必要的信号又被压下去了一些。

明明导四什么都没做，都是因为他的存在太稳定，稳定到可以被当成外锚的一部分。

外锚，这只是外锚。

十七逐渐找到了这些信号的规律，那些之前差一点就能读懂的信号，似乎露出了一点端倪。

那些信号还在拽他。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编号，但有些不一样。

他找到了，这些信号不是给他的东西，它们不过是在一遍一遍重复某种固定的要求。

至于那要求是什么，他还抓不到。他只能确定一件事，它们在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