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十七特意告诉她什么，她也感受到，这里是活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打开工具包。

“我需要样本。”她踮起脚尖，谨慎地向里走去，“干活了。”

导四在最后步入核心区。

经验告诉他，这片空间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但现在的他只能看见一座灰白色的地下大厅。安静，空旷，攻击性低，也没有高危的厄生种。

而且他知道，十七的状态变了，这次和以往不一样。

以前这些核心区域会把十七向一个点拖过去。这次，十七的感知像被均匀摊开，他只是全域地接收，找不到一个收束点。

导四不知道十七到底接收到了多少不该接收的东西，他能看出十七的不是正常状态。

但十七现在不需要他的声音，苔藓正蹲在一块包裹着金属的矿化物旁，神情专注地操作着什么，导四下意识地想打开通讯频道，却想起这里联络不上外界。

他一时间只能安静地看着各尽其职的十七和苔藓，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些不是腐蚀。”苔藓喃喃自语道。

“什么意思。”导四松了松手，追问道。

“腐蚀会破坏金属本体，留下锈蚀的痕迹，这个更像覆盖和替换。金属形状还在，力学位置也还在，只是性质从表层向里已经一层层变了。旧设备区的膜化金属是浅层，这里是终态。”

苔藓指了指地面的连成一片的矿丛。

“这些沉积不是一次形成的。”苔藓说，“你们看这里，有明显分层。每一层厚度都不完全一致，颜色，密度，夹杂的颗粒也略有差异。周期虽然不一样，但它在反复发生。”

十七没出声，只是看着更深处。

“这个洞是天然形成的吗？”导四问道，“但矿层里有很多旧时代的残留物被封在里面。“

“不完全是。底子应该是旧采空区，后来被这些复层矿化物重新填充，才变成现在这样。”

她抬起手电，光扫过那些被包在矿层里的旧时代人落下的痕迹。

“不过这里不是把旧东西吞掉那么简单。它在把所有的东西容纳进去。”

“它的目的是……”

“是同化。”十七回答了他。

“对，物质层面的同化。”苔藓点头，“你看这些钢梁和轨道的轮廓都还在，但它们的性质，和周围矿层之间的边界，都变了。它把这些旧时代残留物并入了自己的结构。”

一只矿鼹正从洞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碎片，它松开嘴，碎片掉在矿层上，那块碎片好像被矿层表面慢慢贴住了。

苔藓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矿鼹也是一样。”

“它们被同化了吗？”

“没呢，还没到那个危险级别。但它们适应成了这套系统里的稳定部分。”她指向矿鼹的壳背。

“壳背就是矿化痕迹，偏生环境对这片区域进行了筛选，能和这里共生的群体活了下来。对它们来说，这里的菌群是共生体，为它们创造食物，协助它们长出维持身体结构的材料。”

“所以它们不是在吃金属？”

“不吃普通金属。”苔藓纠正道，“它们吃的是被菌群膜化后被改变了性质的金属。成分是菌群残留，矿物盐，金属微屑，被同化过的有机质。”

她指了指四面汇入的洞穴。

“菌群从这里向外扩展，菌群和膜化物附着在矿鼹的身上，被它们带出去，外面的金属被这些菌群改变性质之后，有的被它们直接吃掉，有的被带回来，估计矿鼹原本是想当成储备粮。但这里再把那些东西重新融合成新的复层矿化物。矿鼹真要吃，也能从里面刨出来。”

导四思索道：“所以这是一片正在成长的活区。主矿道是过去，设备区是现在，更外面是将来，这些菌群在利用矿鼹，一步步扩展自己的领地。”

“是的，主矿道离这里最近，那边的金属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矿鼹没什么活可干。设备区还有大量没处理完的旧时代遗留物，所以它们现在主要在那里活动。”

“核心区的菌群在一步步同化属于旧时代人类的痕迹，矿鼹们在替它们当搬运工，它们是互利的共生体。”

“你手上的东西。”十七打断了苔藓的讲解，盯着她手中的镊子。

苔藓举起镊子，这才发现原本干净的镊子已经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膜，潮湿有黏性，像有人偷偷贴上去的。

苔藓用布擦了一下，只擦掉了一部分，金属表面的光泽已经变了。

“不对。”苔藓压低声音惊呼道。

“怎么了？”

“我的工具已经起膜了，但我只是夹了小块样本，根本没大面积接触过它，这个速度太快了。”

导四低头检查自己的装备。

外套拉链的金属齿上也出现了灰白膜，手电外壳的接缝处积了粘稠的白灰，通讯器外壳边缘也蒙了一层。他试了试，都擦不干净，这些矿化物已经贴了上去，甚至长进了缝隙里。

核心区里虽然没有危险的攻击性厄生种，但它在按自己的逻辑处理一切。

他们有时间窗口。待得越久，装备被膜化的程度越高。工具，拉链，手电，通讯器都会被同化。

但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

苔藓正要把镊子收回采样盒，动作却顿了一下，脚下一晃差点摔倒。导四伸出手扶住了她。

“怎么了？”

苔藓闭了闭眼，再睁开：“我脑袋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