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留学申请、录取意向书、学费明细,每一页都整整齐齐,连一个折角都没有。
顾蓝做事永远是这样,滴水不漏。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张便签纸。顾蓝的字迹,钢笔写的,每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回锋。
“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不会拦你。”
周茫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叠成一层又一层的影子。她看到玻璃上映出来自己表情很淡,嘴唇抿着,耳后那颗痣在暗光里隐约可见。
但她知道不一样,现在她是选,选了和顾蓝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判,选了答应苏何解的求婚,就算是假的。选了接下宋渡那个问号,她不知道这些选择会把她的路引向哪里,但至少是自己选的。
玻璃上又映出一个人影。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步子很快,外套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周茫转过头。
“来得挺快。”
宋渡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她。
桌上还剩着残羹冷炙,对面座位上搁着苏何解忘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桌角放着写满留学条款的文件,他的目光从那件外套上扫过去,又落回她脸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像是跑过来的。
“你说有话跟我说?”周茫说,“说吧。”
宋渡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绕弯子。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他说,“说你要和苏何解订婚了。”
周茫没有否认。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凉的柠檬水有点涩,她咽下去,觉得喉咙里的烧还没完全退。
宋渡看着她,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反驳,也没有等到她解释,他右手在桌下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就像苏何解第一次告诉他相亲对象是周茫的那天一样,指甲嵌进肉里,钝痛顺着神经传到手臂,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周茫。”他说。
“嗯。”
“这次我不会说‘你猜’了。我直接问。”
他深吸一口气。
“你愿意吗?”
包间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百叶窗,一道一道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把他整个人切成了一格一格的画面。周茫握着那杯冰凉的柠檬水,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她的虎口上。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稳,但她看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骨节在发抖。
“宋渡。”
“嗯。”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但我得和他订婚。”
宋渡接住了,他的手在桌上松开,掌心有一排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红印,最深的那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了一点点血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只露出最浅的那一层,气笑了。
“好。”他说,“那我等你。”
“宋渡——”
“我不是等他放手。”他打断她,声音很平,但眼睛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我是等你,你不愿意的事,我不做。你说过,你无法喜欢上长得好看的人。你也说过,我长得好看。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是这样觉得吗?”
周茫沉默了。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篮球场那天的阳光,想起他第一次把外套递给她时上面那个手写的“Z”字,想起他在医务室蹲在她面前时睫毛的影子落在鼻梁上,想起他说“每条消息都必须回”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我不知道。”她说,这是她今晚最诚实的一句话。
“那就够了。”宋渡站起来,他把苏何解忘在椅背上的那件运动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以前你说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是不喜欢我。现在你说不知道,那就是有一部分是喜欢我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校门口目送她离开时一样,但多了点东西。多了那种等了太久,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的从容。
渡口还在。风浪都自己受着。
船还没靠岸,但船灯已经亮了。
“周茫,我等你,不是为了等你分手。是等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你今天说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被空调的风声完全盖住。
周茫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档案袋、银行卡、凉透的柠檬水、被叠好的运动外套、苏何解用过的红酒杯,全部留在桌上,像一盘棋下到中局,所有的棋子都摆在她面前。
她掏出口袋里那张顾蓝写的便签纸,翻过来。纸的背面还有一个字,她刚才没有看到。写得很小,收在纸的最右下角,好像顾蓝写下这个字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茫。”
没有“周”,只有名。像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还没有被推到棋盘上之前,顾蓝在床边叫她名字的样子。
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手机,打开和宋渡的对话框。那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还挂在那里,她回的那个句号安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她打了四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你刚才的问题,我会想。”
对面秒回,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快得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等了一整个晚上。
“别想太久。下辈子太远,这辈子我等得起。但你别让我等到下辈子。”
周茫把手机屏幕按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秋天还很长,但不会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