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能给她这些。
他谢南川给不了的,苏家能给,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但他把它硬吞下去了。
他问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周茫,你结婚了,还可以吃我做的菜吗?”
周茫看着他。
客厅的灯光打在他头顶,把那头浅棕色的卷发照得毛茸茸的。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上已经挂了一个小心翼翼的笑,那种明知答案可能不是自己想要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出来的笑。
他问的不是菜?菜只是他能想到最不越界最不会让她为难的问法。
他真正想问的是,你结婚了,还会要我吗?
周茫伸手摸摸他的头。
掌心覆在他发顶上,五指轻轻揉了揉,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她笑了一下,是这一整晚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不是宠溺,宠溺这个词太轻了。
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延续,是那天在乡下她对他伸出手说“跟我走”的延续。她从月薪三千的兼职变成月薪一万两份工的兼职,他问她结婚了还能吃她做的菜吗?问得小心翼翼,好像他真的随时可能变成流浪的小狗。
“哎呦,”她说,“不管我老公是谁,身边站着谁,你永远都是我弟。”
谢南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想说谢谢,但谢谢两个字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口松下来的呼吸。好像一直在胸腔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他有点疼,但疼得很踏实。不是全部。他想要的不是全部。但他还能留下来。
留在她的世界里,以弟弟的身份,够了。
对他来说,够了。
“真的吗?”他说,声音哑了。
“真的。”
“谢谢。”
周茫把摸他头的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排骨还是硬的,但嚼着嚼着,吃出了底下那层话梅的酸甜。她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看了他一眼。
“小狗狗什么时候长大?”
谢南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最近在兼职,在一家酒吧当驻唱,每周三天,凌晨一点下班。
他没有告诉周茫,是因为她一定会不同意。不是不同意他兼职,是不同意他为了赚钱耽误正业。他的画画,周茫花了十年时间把他从小孩退推举到现在的位置,他不能让她觉得这笔投资打了水漂。
他往后退了半寸,喉结上下滚动。
“不是……”
“是不是又长高了。”周茫打断他。
谢南川愣住了。然后他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极其隐晦,只在他的肩膀微微下沉的时候能看出来。
不是被发现。
是她在看他的身高。
她把他的慌乱当成了长高。她没发现他在兼职。
“嗯。高了。”
周茫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给他转了一笔钱。
数额不小,大概是她在兼职加了好几个周末的班换来的加班费。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他看。
“买些衣服,再买点需要的东西。”
谢南川没有看手机。他盯着她,声音很平。
“我还有钱花,倒是你,兼职别干了。”
“不干了,你养我呀?”
“我养你!”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铺垫,没有“以后”或“将来”这种修饰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说大话。他现在有能力养她了,他赚的钱自己花不完,大半都存着,存折放在周茫的抽屉里,密码是她的生日。
周茫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哎呦一声,满是欣慰,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的笑。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在餐桌边缘,认真看着他。
“没有白疼你。”她说。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如同把一块石头放进平静的水面,波纹还没扩散,但重量已经在了。
“谢南川,你要为你自己考虑,你的前途,你的未来,你的职业生涯,以及你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得走出去,见见更广阔的世界。”
谢南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给她夹了一块话梅排骨。是盘子里最大的一块。他把骨头抽掉了,只剩净肉。筷子夹着那块排骨搁进她碗里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碗沿。她的碗还是热的,是他在她进门之前重新盛了一碗热饭,把原来的凉饭倒掉了。
“下次给你做更好吃的。”他说。
“好。”
谢南川看着她把排骨吃下去。
她说过,她不需要更好的菜。她只需要吃谢南川的菜。这句话他记了很久。
他不是多特别的人,他自己知道。
没有宋渡的家世,没有苏何解的阳光,没有那些追周茫的男生的各种花样。
但有周茫在,他就是那个被捡回来养大的弟弟。有周茫在,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考虑。
有周茫在,他就会很安心。
可现在周茫要和别人订婚了。
他还能做什么?
周茫身边有他一点位置,就很好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饭碗里。米饭的热气蒸在他脸上。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叫苏何解的名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
学校一隅。
苏何解来京大,校园对他来说永远是最轻松的地方,这里没有人叫他苏少爷,没有人问他公司的业绩,没有人提醒他家里又安排了什么饭局。他可以穿着旧球鞋在操场上跑几圈,然后去食堂吃一碗麻辣烫。他在经管学院的教学楼前面站着,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打算待会儿去找庄元元打听一下周茫最近的身体状况,那天在医务室之后他一直没敢直接联系她。不是怂,是给她空间。
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苏何解。”
他转过头,面前站着一个男生,浅棕色卷发,比上次在餐厅包间见到时又长了一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堆在颈后,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脸很年轻,但眼神不年轻。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些苏何解看不明白但能感受到的东西,是审视。
“我是谢南川。周茫的弟弟。”
苏何解认识他。校园里见过几次,有一次在球场边看到他给周茫送水,周茫接过水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当时苏何解想,周茫对这人挺好的——她拍人后脑勺的时候嘴角是翘的,她对不喜欢的人不会动手。
但现在谢南川站在他面前,自报家门,带着一种让苏何解觉得不太对劲的郑重其事。
他没有笑。没有客套的寒暄。
在说完周茫的弟弟之后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苏何解消化这四个字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声音被傍晚校园广播里那首放了一半的英文歌压着,被远处操场上的哨声和喧闹声稀释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何解听完第一句,手里那杯奶茶的杯壁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凹痕,校园广播换了一首歌,操场上又响了一声哨。
没人注意到教学楼侧面的梧桐树下,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一个拎着化了一半的奶茶,一个把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了表情。
他们在说话,说很久,说完之后其中一个人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肩膀的弧度很硬。另一个人站在原地,把奶茶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他没有喝。
那杯奶茶在秋天的傍晚里慢慢凉下去,杯壁上的凹痕再没有弹回来。
周茫在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谢南川的消息。
“姐,我出去一下。”
她擦着头发,打了两个字:“去哪?”隔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屏幕才又亮起来。
“去确认一件事。”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到客厅窗前往下看,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翻着灰白的背面。
她没有看到谢南川的身影,他已经走远了。她不知道他去确认什么?但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是她一直想掌控,却正在从指缝里滑走的事情。
她拉上窗帘,把那件写着“Z”的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打开手机,对话框里宋渡那条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还挂着,她还没回。
她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两秒后,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她等着。
心跳很平,但手指有点凉。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哦,明天应该会有人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