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妖让我们研究历史人物，不只是为了学知识，”莫苏认真地说，“更多的是让我们理解人性在特定环境下的复杂性。”

宁若尘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今天下午去了趟系办公室，帮系主任整理了一些资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葡萄，系主任去外地开会带回来的特产，分了她一些。

“来吃葡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个，剥开皮，放进嘴里。

关珊珊立刻扑过来摘了几颗葡萄，边吃边说：“若尘，系主任是不是特别喜欢你？每次有好事都想着你。”

“她对我还行。”宁若尘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

黎敏也拿了一个，剥着葡萄皮问：“你有没有跟系主任提过我们正在写的论文？她是民国教育史方面的专家，如果她能给我们一些建议，那就太好了。”

宁若尘想了想：“明天我有她的课，下课我可以问问。”

“太好了！”关珊珊欢呼一声，“有系主任把关，老妖那关我们肯定能过。”

莫苏注意到宁若尘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她悄悄走过去，轻声问：“昨晚又做噩梦了？”

宁若尘剥葡萄皮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莫苏没有追问梦的内容，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她只是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薰衣草味的香薰蜡烛，放在宁若尘的桌上：“这个助眠效果挺好的，你试试。”

宁若尘看着那盒蜡烛，沉默了几秒，说了声谢谢。

关珊珊和黎敏还在讨论论文的细节，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瞬间。

宁若尘拿着葡萄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自从上次那条短信之后，她又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条，来自不同的号码，但内容都差不多:“你最近还好吗？”“我想你了。”“你不想我吗？”。

宁若尘换了手机号，对方就换一个新的号码继续发。像一张甩不掉的网，总能在你以为已经挣脱的时候，再次缠上来。

宁若尘把手里最后一颗葡萄吃完，果皮在手里攥了攥，丢进了垃圾桶。

那个人在国外，有家族的人看着，按道理是发不了这些消息的。

宁若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吐气，睁开双眼，她不会费时间去想这些事情。

明天有系主任的课，有论文要写，有小组讨论要参加，这些才是她应该放在心上的事。

宁若尘转身走进宿舍。关珊珊正坐在床上，戴着耳机和她的达令语音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嘴角的笑藏不住。黎敏在旁边像个热心的吃瓜群众，用口型对莫苏说“热恋中的人真腻歪”，莫苏笑着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宁若尘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那本关于陆清源的资料汇编，找到莫苏整理的那部分日记摘录，认真地读了起来。

陆清源在日记里写过这样一段话：“今日风雨如晦，独坐窗前，念及当年留洋时意气风发，不觉恍如隔世。人之所以为人者，非在其永不犯错，而在其知错而能改，知耻而近乎勇。”

她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自我认知的断裂与重构，这是心理分析的关键切口。”

第二天上午，宁若尘去找了系主任。

系主任姓沈，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内心。她的办公室里摆满了书，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空气里有种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宁若尘很喜欢这种味道。

“你说你们小组在研究陆清源？”沈教授摘下眼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是的，我们想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他在抗战时期的妥协行为，探讨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生存压力下的心理变化。”

沈教授点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这本是陆清源晚年的未刊日记手稿影印本，图书馆不外借的，我自己收藏了一本。你可以拿去复印，但不要弄坏了。”

宁若尘接过那本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已经脆了，边角有些缺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陆清源晚年的字迹明显比年轻时颤抖了许多，有些地方墨水洇开，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谢谢你，沈教授。”

“不用谢，”沈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若尘，我最近在准备一个课题，关于创伤后心理重建的，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宁若尘的手指微微收紧，按在书页上。

“系里我带了几个研究生在做前期工作，但我需要一个本科生视角，”沈教授从不委婉说话，直说自己的所需，“你的论文我看过，思路清晰，文字简洁，就是有时候太克制了，情感层面可以再放开一些。”

“我考虑一下。”宁若尘说。

沈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你想好了告诉我。”

宁若尘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走廊里有风穿堂而过，吹起她的发丝。她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操场上一群男生在打篮球，其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投篮的姿势很标准，球进了之后，旁边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

宁若尘认出那是苏末。

莫苏大概不知道苏末在打篮球，因为她正在图书馆里整理资料。宁若尘掏出手机，拍了张苏末投篮的照片，发给了莫苏，微信：“你家苏末在打球。”

莫苏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个炸毛的猫猫头表情包：“他不是说今天下午有课吗！！！”

“翘课了吧。”宁若尘难得在打字的时候嘴角带了点笑意。

莫苏感叹:“这个人！！！我要说他！”

宁若尘回:“别，说了他就知道是我告密的。”

莫苏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若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宁若尘想了想，回了一句：“跟关珊珊学的。”

正趴在床上吃薯片刷剧的关珊珊打了个喷嚏，嘟囔了一句“谁在说我”，继续吃薯片。

莫苏回:“不对，他不是我家的！！！我们没有表白！！”还发了个害羞的小猫咪表情包。

宁若尘回:“你们现在的情况，没什么区别。”

宁若尘没等莫苏回复，手机收进口袋，抱着那本珍贵的书，慢慢地往宿舍的方向走。路过那片桔梗花丛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桔梗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花丛旁边的那张木椅空着，没有人坐在那里。

宁若尘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宁若尘没有注意到，远处的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有一个人正拿着手机对着她的方向，镜头拉得很近，快门声淹没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