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察合钦生辰,因着还在国孝期间,一应礼节从简。入宫的皇亲、官眷,也仅仅是在哲妃的带领下,略用些茶点,权当贺寿了。
茶宴之上,诸位王妃、贵人或与哲妃攀谈,或与那嫔说笑。
“李姨母,您看我的发髻是不是很有趣?”
二皇子摸着他头顶的发髻,调皮地向与颜妃交好的女子说笑着。
“嗯嗯。”
那位李姨母只是略低头看了一眼二皇子,随口嗯了一嗯,便再无他言。
年仅四岁的二皇子,自顾自地拨弄着头顶的发髻,可那实在称不上发髻,既无头冠也无发带。不过是往日里被扎着的头发,即便没了发带的固定,也能形成一个球状罢了。
席间,哲妃的大皇子台格,身着一件素服。衣衫的颜色虽浅了些,但看得出用料上乘,做工精细。台格被众人围在中间,同大家一起听哲妃讲着他的趣事。
哲妃:“格儿前几日同我讲,他想做新郎官。本宫问他为何,小格儿却说,做新郎官能穿大红色的漂亮衣服。这傻孩子,当真是孩子气。”
大皇子台格虽害羞地笑着,却依旧昂着头,那样子看上去十分尊贵。
那位被二皇子唤作李姨母的贵夫人向哲妃奉承道:“大皇子年纪虽小,但已颇具风姿,也不知日后要何等才貌双全的贵女,才配得上殿下。”
众人的谈笑声于二皇子而言,好似倾盆而下的暴雨,他独自站在这场雨里,不明白为何独他的伞不见了。
漂亮的衣衫吗?他分明记得,他从前有过许多。侍奉他的宫人曾告诉他,那些衣衫的贵重之处。那些送漂亮衣衫给他的姨母们,好似个个都极为阔绰,每逢佳节或是他的生辰,她们都会亲至母妃的金盏宫。后来,她们突然便不再来了。
二皇子摸了摸头上,被吹散的发髻,他并不想找个发带将其固定一下,因为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
茶宴散去,四岁的台博自己走回了金盏宫。
后来,五岁的台博在同大皇子一起吃了宫人送来的点心后,便再没有醒来。
大雪之中,他看着母妃抱着他的尸身苦求太医救一救他,看在他是陛下的儿子的份上。
那一刻,他想,他的母妃是爱他的。他觉得死了真好,死了就能再一次被母妃抱在怀里了。
他还是个孩子,他未曾做过任何恶事,他是被人害死的,他是冤屈的。来迎他的人告诉他,会给他安排一个好的去处。可他不想离开,他舍不得他的母妃,孤单一人。
再后来,台博常常会想,如果那个时候他就此投胎而去,是不是就不会心生怨恨了。
他站在他的母妃面前,她看不到他,她在肆意地对着他的牌位诉说着她的怨恨。原来他的母妃早就想让他去死了,如果不是时机未到。
台博朝着母妃怒吼,他质问她:“母妃,是你给儿臣下的毒?你为了撇清自己,不惜给儿臣下毒?”
他的母妃,没有回应。
台博侵入母妃的梦境,他痛苦地哭诉着内心的不解,可他的母妃从未由梦中惊醒过。
他的母妃,没有愧疚。
台博看着自己的母妃接连害人,他看着那个明媚的皇姐出入宫廷。他可真羡慕她,她的母亲那样紧张她,他们的父皇如此地疼爱她,就连跋扈的那嫔对她也是喜爱的紧。尽管如此,五岁的台博也只是羡慕而已,直到,他的母妃为了她而死。
母子终归再相见,台博想说的话、想问的话何其多。可面对母亲那张冷漠至极的脸,他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的母亲,不爱他。这世间难道无一人爱他吗?
世人皆道镇国公主爱世人。他看着木庆熙为父上长山,他听着木庆熙对台主的谆谆教导,他猜测着她是如何为旁人奔走。他看着她去,看着她回。他的母亲也回来了,所有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为何独他一人还留在原地?
他说不清,自己对皇姐的怨到底因何而生。怨她带来的姜七儿把他困在金盏宫?怨她让他的母妃为她而死?还是怨她根本不记得这世上曾经有过他这个人?
台博知道自己对皇姐的怨是没道理的,可他就是想把一切都归咎在她的身上。哪怕因此变成恶灵,哪怕因此下了地狱,他也要怨恨她。
为着大婚之事,姜七儿撤走了所有术法,台博这才得以从金盏宫离开。他可以附身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可他偏偏选择了台主。因为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台主的那颗和他一样坠向黑暗的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台主也不知道。如此相同的心情,令他的附身如鱼得水。
他可真高兴,他的皇姐竟然想起他是谁了。
台博:“皇姐第一次见我,怎丝毫没有喜悦之情?皇姐可是不喜欢我?”
施将云:“你在你皇姐大婚之日做这样的事,你叫她如何喜欢你?”
台博十分不悦,他们可是至亲姐弟,他们血脉相连。一个大羽的皇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出声教训他?
台博:“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站在这公主府里,都是脏了皇姐的地界。你如何敢同我讲话?”
施将云:“这孩子,说起话来好生无礼。你应唤我一声姐夫才是!”
台博和施将云,一鬼一人便这样吵了起来。
木庆熙头疼,她是真不明白,她的弟弟们怎么都一个个的,如此难训!
木庆熙横在人鬼之间:“行了,都少说两句。”
木庆熙弯下腰,勉强挂上个笑脸,对台博说道:“忘了你,是皇姐的不是。台博,对不起。你可以原谅皇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