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外头已经有脚步声，便推了推裴瑛，裴瑛瞬间惊醒，忙搓了搓脸。

“你们快简单洗个脸，换上衣服，我去探听一下外头情况如何。”裴瑛反应很迅速，翻身起来。

万梨云心中感激，但一想到外头恐怕是要翻天了，不由得浑身发抖。

裴瑛拍了拍她的手，推门而出。

梅雨尚睡眼朦胧，忽然想起身在何处，才猛然惊醒，只见万梨云眼底恐惧不已，忙抱着她道：“姊姊，咱们会没事的。”

没让万梨云等待多久，裴瑛便回来了。

“如何？”万梨云忙扑过去问道。

裴瑛脸色古怪，神情飘忽不定道：“外头什么风声都没有，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似乎是好的征兆，但万梨云却无端起疑，总觉不会这么简单。

裴瑛把她们编入自己的随行武婢中，黑纱覆面，裸露的皮肤细细涂上黑泥，又故意画了好几道伤疤，一同坐进马车里，混在裴烈一行人的队伍中。

大将军出征西北，送行的仪仗分外张扬，旌旗开路，铁骑浩浩荡荡，百姓夹道相迎，万梨云躲在车内，看不到外头光景，却也听得欢呼喧闹之声，既紧张又兴奋。

随着呼声渐弱，裴瑛大着胆子掀开车帘，询问士兵到了何处，士兵笑道：“刚走到城门呢，还没出城，瑛妹子是在车里闲得慌？要不下来同我们一起骑马？”

裴瑛忙摇摇头，谎称自己肚子疼，又缩了回去。

车马缓缓停下，城门大开，吱呀作响，万梨云长长呼出一口气，忽然听到外头交谈之声，那口气又猛地被高高吊起。

“劳烦王爷相送，裴某定不负陛下所托！”

“望将军早日凯旋，我等静候捷音，沙场刀枪无眼，将军千万珍重。”

“是！”

“我一大早便从宫里赶来，还未来得及回府更衣呢，待将军走后，我也能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了。”

“王爷近日劳苦，也要多加保重身体啊！”

随后便是笑声，然后归于平息，车马缓缓启程，明明队伍不长，万梨云却觉得行进得格外拖拉。

裴瑛又探头瞧了瞧，低声道：“已经到京郊了。”

两行热泪忽然滚滚而下，吧嗒吧嗒滴在手背，烫得似有灼烧之感。

“你怎么啦？”裴瑛忙替她擦拭。

万梨云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此后几日，她皆与军中士兵一同起居，但总心不在焉，梅雨倒是分外兴奋，性子也不似在璟王府时那么沉闷了，反而愈发跳脱，士兵们以为她是裴瑛新招的武婢，又见她年纪尚小，但胆子倒大，故而也对她很是客气。

又遇到一处溪流，裴烈勒马令大家原地休整，眼瞧着梅雨又跑下车同那些人打成一片，万梨云也下了车松了松筋骨，但她还是满心谨慎，只随意找了棵树倚着，远远看着他们饮酒高歌，并不与任何人搭话。

篝火燃起，火焰在她眼中跳动，耳边尽是乡音，她轻轻地笑了，难得地真心，却又不免有些落寞。

一壶酒递到她的跟前，她抬头，是裴烈。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闷闷不乐？舍不得京城？”

万梨云摇了摇头：“我不会喝这么烈的酒。”

裴烈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无奈收手，自顾自喝起来，道：“果然是在城里待久了，都瞧不上澄江州的酒了。”

万梨云无奈笑道：“京城里的酒我也喝不惯。”

裴烈咧开嘴笑了。

“你也是奇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只觉得你柔柔弱弱的空有皮囊，和其他贵女并无不同，谁料干的都是灭九族的事，连皇上都敢骗，怪不得沈镇山要拿你顶包，你们是一个比一个敢骗啊。”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自然是好话了，你不过为自保，沈镇山才是罔顾他人性命，不一样的。”

万梨云笑笑，没有接话。

“其实我原先是很恨你的，沈镇山造了这么大的孽，欠下千万血债，却依旧安享富贵，寿终正寝，那些将士们的爹娘子女都过得苦不堪言，而你作为罪臣之后，竟还能活得如此自在安逸，我真想问一句天理何在！”

裴烈越说越激动，整张脸都涨红起来，虽然这抹红色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并不明显，但眼角的泪光不停闪动，叫人瞧着也忍不住分外同情。

但万梨云见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手舞足蹈，望向自己的眼神犹如喷火，刚要开口提醒一句自己不是沈千秋，谁料下一刻，他眼中火光尽数熄灭，最后轻叹一声，道：“......还好你不是。”

万梨云一怔，也垂下眼道：“还好我不是。”

裴烈冷静下来，自觉有些失态，连忙另找话头，问道：“话说你回去之后，想做什么？”

万梨云摇摇头：“没想好。”

“西征在即，肯定要大批收购军资，你不如去做些粮草生意，也能大赚一笔。”

“你说得倒是容易，可我对经商一窍不通，而且此举太张扬了，好不容易逃回来就出去抛头露面，万一越做越大，富甲一方了该如何是好？你们大胜归来，皇帝问城中哪个商户出力最多，然后硬要我上殿领赏，如何是好？”说到最后，万梨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皇帝当然不会问如此细枝末节的东西，但她却是打定再也不沾染半分朝廷有关的东西，也不会去做四方奔走的活计，她打算先找个医馆做个学徒，之后再另谋生路。

“哪有大胜归来这么夸张，”裴烈也笑笑，“又不是多年前两军对峙的大仗，不过驱赶些蝇蚊罢了，估计陛下以后也不会召我们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