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再追问一句？

为什么没有认真地看着她，问清楚她究竟在隐瞒什么？

为什么总是习惯性地笑着，把所有的疑问与不安都藏在心底，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追究，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林洛兰离开后的第二年，哈特也辞去了书记员的工作，转而加入历史重构会。

然而，当他终于来到林洛兰所在的地方时，却发现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固定的伙伴。

那是个奇怪的家伙。

他有一头天蓝色的头发，浓眉黑眼，长相斯文，却偏偏透着几分斯文败类的气质。两颊没有多少肉，显得有些营养不良，嘴巴更是挑剔得很。

这个人总让哈特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他似乎永远处于饥饿状态，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他从包里掏出各种各样的食物，慢条斯理地品尝。

更奇怪的是，他吃东西时的举止与神态。

明明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近乎刻板，食物一旦入口，却又像是在撕咬什么活物，粗鲁得让人难以直视。

“兰姐，这是谁啊？”

林洛兰显然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十分自然地介绍起来。

“好久不见，哈特，这是久铭。”

他们三人成为了一组历史重构的成员，一起经历了不下百场历史重构。

穿越二战，征战北美，横跨大西洋……

一次又一次，他们进入不同的历史节点，调查被掩埋的真相，完成各自的任务。

他们在历史重构中的表现越来越出色，配合也愈发默契。

然而，哈特心底的疑惑却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每一次历史重构结束后，所有参与者的记忆都会被清除，这是历史重构会的常规流程，也是为了避免历史模拟对参与者造成过多的心理负担。

可为什么？

为什么林洛兰和久铭看起来总是记得那些经历？为什么他们能够一次又一次地默契配合，仿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从未被抹去？

而自己，却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猜测着他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相比之下，哈特能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小。

他开始跟不上两人的节奏，也渐渐无法参与那些只有他们才能理解的交流。

曾经，他以为只要待在林洛兰身边，总有一天就能走进她的世界。

可不知不觉间，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了。

直到一个中世纪宗教祭祀案，他们又一次进入了同一个历史重构。

女巫、焚烧、十字架、宗教……

到底经历了什么？哈特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那些零碎的词语像是被水浸湿的纸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命运的转折点就在这一次的历史重构。

久铭疯了。

从历史重构中出来后，久铭竟然跑到广场上，杀害了十四个人，而林洛兰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虽然她最后亲手阻止了久铭，但是哈特能感觉到林洛兰已经累到了极点，那种疲惫不仅仅来自身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内心深处一点点剥离，将她原本明亮而鲜活的灵魂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洛兰。

于是，在某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还记得历史重构的事？”

“哈特？不，不，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记得？”

林洛兰永远不会知道，当时她看向他的眼神，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痛苦……

那双欧泊般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光彩。

茫然、疲惫、痛苦。

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将曾经那个明亮得仿佛能够驱散一切阴霾的少女彻底淋湿。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他竟然一无所知。

哈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想永远站在林洛兰的身后，也不想每一次都只能看着她独自承受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

至少这一次，他想要试着走近她。

“我……”

哈特攥紧了手指，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在喉咙里反复翻涌，他看着林洛兰，鼓起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我……我可以知道……”

碰──

镜子碎了……

“哈特，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些事还没处理，我……我得走了。”

她走出了房间。

而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是自己太弱小了吗？

还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

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些疑问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底，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扎越深。

可最终，哈特还是没能得到答案。

此后，他再也没有和林洛兰一起参与过历史重构。

“哎！你是今天来报道的实习生吧！”

那时，他看见了一个白发青年。

对方似乎有些迷茫，正站在原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哈特下意识地扬起了那个熟悉的笑容。

这个叫白默的孩子比他更接近林洛兰，他们有共同的秘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白默走进了自己始终无法触及的世界。

可最终，他也选择了和林洛兰一样的路。

将那些秘密埋在心底，独自走向前方。

哈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好像还是没有什么长进，依旧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远。

就在这时，一道遥远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穿过层层白雾，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前辈……［天鹅池］……梦……”

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现在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啊。

……

少女开始坐在草原上歌唱，她有一副仿佛被天使吻过的嗓子，悠扬动听的旋律随着微风缓缓飘荡，在草原上久久不散。

阳光落在她的红发上，细碎的光芒随着发丝轻轻晃动。远处，蒲公英的花絮乘着风缓缓升起，又在半空中打着旋儿，仿佛一场永远也不会落幕的春雪。

黄色头发的少年蹲在少女身旁，安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段熟悉的旋律。

少年低着头，金色的发丝遮住了部分眉眼。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清醒的痛觉与梦境的沉醉，同时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知道眼前的少女终究会离开，知道这片草原、这阵微风，还有刚才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美好时光，最后都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醒来。

他真的很想，再鼓起一次勇气。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明知道这句话永远无法改变什么，他也想亲口告诉她。

我喜欢你啊，林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