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寒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大的薄荷,前几天也有一片老叶开始发黄。她把那片叶子摘了,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了铁盒。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今天那棵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没有变黄。但她在想,总有一天它们会变黄,会落下来,然后明年春天再长出来。她在想,林许昕在北欧那个窗台前,看着那棵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变黄、落下来。她每天看,每天数,数到有一天她数不动了。她就不再数了。但她还在看。她在信里写“今天它还在”。那片叶子还在的时候,她就还在看。她看着那片叶子的时候,大概也在看别的东西。看窗外那棵树,看窗台上那盆薄荷,看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在看那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南城的窗台上那些植物。她在想那些植物的时候,大概也在想白霁寒。
第九封信的笔迹比之前几封明显轻了。她写:“今天写不了太多。手不太听使唤。但我想写。窗台上的薄荷还在。我今天给它浇了水。水浇得不多,土还湿着。你以前说浇水的时候要等土干了再浇。我记住了。”信的末尾只有两个字:“想你。”
白霁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没有合上铁盒。她把那封信放在桌面上,摊开着,看着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四盆植物。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大的那盆薄荷的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手,站起来回到书桌前,把信纸重新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字。她又翻回正面,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她想起林许昕在病房里叫的那声“老婆”,想起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嘴唇微微动的那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
那天下午她去了旧书店。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在书架间慢慢转了一圈,走到靠窗那个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是新养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旧版的《飞鸟集》,翻开扉页。扉页上什么都没有。她把它放回去,又抽出旁边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浅,被橡皮擦过又留下了痕迹。她看不出写的是什么。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身走出了旧书店。
回家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今天读了第六封信到第九封信。她写到书店、雨声、叶子变黄。最后一封只有两个字。我去了旧书店,靠窗的位置放了一盆新的绿萝。她以前坐过的那个位置,现在有人在坐。我没有找到那本诗集。但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盆植物。叶片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薄荷的新叶,触感凉而薄。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沉下去,直到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四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明天她还要读一封信。然后是后天,大后天。她会一封一封地读下去,直到读完最后一封。她会把每一封都读完。然后她会每天早上继续给那四盆植物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