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读的每一本书的扉页写给自己的话,都是她想从这本书里得到的对未知世界某个领域的探索。她拥有强烈的好奇心。
十余天过去,严廓的伤已好了大半。张昭宁的医术确实了得,加上他本就底子过硬,换药、针灸、调养,一样不落,竟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严廓不知,张昭宁的医术并非无所不包。她精通的刚好就是正骨和金簇这两门。其它内妇儿外科的高深学问,她还未曾涉猎。
每到入夜,前堂便成了两人的书斋。
一盏油灯,两张书案,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那份安静里又带着几分试探——偶尔,他会问一句她书上的字句,她会随口答了;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便先开了口,告诉她武学实战招式。
几日下来,严廓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他曾经觉得她蠢笨,甚至在心里说过“异常蠢笨”这样的话。如今想来,她只是武学上实在不开窍——连他都忍不住叹气。至于琴棋书画诗、女红针黹、茶艺香道,他从来没见她碰过,想来应是样样不通。
可除此之外呢?
她简直博学得不像话。
那些他以为只有西北老卒才懂的地形图,她随手就能画出比例;那些他以为只有军师才通晓的律法条文,她翻着《律法》看得津津有味;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星象、农桑、机关算学……她像是把世间所有的“无用之学”和“无用之学”都装进了脑子里。
两个人说的话,彼此都能听懂。他说“合围”,她接“粮道”;她说“应力”,他点“节点”。这种默契,他在军中都不曾有过。
这天夜里,灯花结了一朵,张昭宁正低头翻着《穆天子传》,严廓搁下手中的羊皮地图,忽然开口。
“如果打仗,你手里只剩下步兵,对手还有骑兵,该如何制胜?”他声音不大。
张昭宁手指一顿,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人……果然是军营里的,没准还是个小大人。她来到这个大君朝这些日子,虽不闻窗外事,却也隐约听说西北不太平。
他对她问出这句话,是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张昭宁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我不知。”步兵对骑兵,本就是兵种上就被压制。
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干脆了。想了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对手……是否携带大量牲畜?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老营?”
严廓眸色微沉。
他原以为她会推辞,或者随便说两句应付,可她问出的这两个问题,竟直直戳在了点子上。
——牲畜。老营。
多少年来,朝廷与西北游骑交手,吃亏就吃亏在对方来去如风。可张昭宁的意思是,那些部落并非无懈可击。他们拖家带口,赶着牛羊,一旦被找到老巢,就再也快不起来了。转攻为守的瞬间,胜负的天平就会倒向己方。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灯下清冷的脸,像是一把藏了锋刃的刀。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昭宁有点慌了。她哪里懂什么打仗?她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书,三家注的二十四史,从秦到清的演义小说,她在现代是读过的。
那些历史中,有一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少年将军,从不按常理打。他不要后方,不守粮道,不搞大驱赶大决战。他带着精锐骑兵,长途奔袭,以战养战,打的就是一个“破”字。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家已经被抄了。
她把这层意思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些,没说霍去病的名字,只说“哪本书里说过的将军”。
严廓的眼神越来越沉,像是一潭深水被投下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能不能讲讲,”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张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佯装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人不打脸,骂人别揭短。那反过来说,对敌人就打脸和揭短呗。就看看敌人弱在哪,自己就往哪点打。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她说完,便低下头,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油灯跳了跳,映得她耳廓微微泛红。
严廓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西北游骑战斗最大的弱点竟能被她一眼识破。
二十余日,匆匆而过。
严廓的伤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淡了许多。他本该早就走的……
天还没亮,严廓就起了身。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一件一件穿衣、束发。动作很轻,——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如今用在“不吵醒一个人”上,竟有些荒唐。
收拾停当,他站在桌案前,最终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后会有期。
笔迹刚硬,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不是不想多写。
院门外,影七已经牵着马等在暗处。他看见自家侯爷走出来。
影七垂了垂眼,低声道:“侯爷,不带张姑娘走吗?”
这些天他当然察觉出来了。自家这位冷面阎王一样的主子,居然会在夜里主动开口问人问题,居然会对着一个女人画的图纸发呆。那姑娘,是唯一一个让侯爷露出这种神情的年轻女子。
严廓没有回头。
“先去东边,”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凌晨的薄雾,“再回西北。”
影七一怔:“那……”
“她不是西北的人。”严廓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不该去那种地方。”
“走。”
一声令下,十几道黑影无声地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只有沉闷的“嗒嗒”声,很快便被晨风吹散。
严廓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