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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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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廓已看清,对方十三人就是要留下他,他撤,大师兄无活路。这和当年围困胜彦师兄和云归师姐如出一辙,胜彦师兄撤,云归师姐无活路。三年后,还是无解。

双方厮杀缠斗激烈,自己还是中了几刀,对方似是不要自己性命只要生擒他。

远处,影七撤走的方向,传来一声悠悠的哨音,那是安全的信号。

男子不再恋战,奔向藏六射箭方向,抓住事先预设的绳梯,一个箭步上去借势飞到另外一侧山脊,再继续攀爬。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旧时的刀伤、箭伤、还有刚刚的刀伤——此刻全部一起发作,像是有人在撕扯他全身的筋骨,但是求生的意志让他没有停歇,直到爬到山顶。

终于体力不支,从山顶滑到了巨石旁。

他的意识是在一片混沌中沉浮的。

冷。刺骨的冷,像有无数根冰针从皮肤扎进骨髓,又像整个人被塞进了冰窟窿里,连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凝固。他记得自己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着石头坐下去的时候,雪已经埋到了腰际。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的血早就冻成了黑色的薄冰,他想把刀插进雪地里留个记号,手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了。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再后来,有光了。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昏黄的、摇曳的、带着暖意的火光,透过眼皮渗进来。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方,身下垫着什么,粗糙的麻布蹭着后颈。有人在他身边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急促的慌乱。

一个声音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忍着点,忍着点……”

有人在照顾他。他知道。

后来,漫长而断续的昏迷中,他渐渐捕捉到了一些规律:每隔一段时间,那只手就会来探他的额头;每隔几个时辰,那苦得发涩的汤药就会被灌进嘴里;偶尔有什么温热的、稀薄的液体被送入口中——不是药,是米汤,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有人在认真地、固执地、一件不漏地做这些事,像是在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停地拨芯、添油,不让那点火光彻底暗下去。

终于有一次,他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不是日光,是油灯的光,昏黄地映在低矮的房梁和斑驳的土墙上。他转动僵硬的眼珠,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火炉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随意挽着,一手拖着下巴,一手在转动木铲熬粥。

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的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怔了一瞬,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醒了?”那人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这个人,脑子里搜寻,是,这是萧师姐的那个蠢徒弟,张十一。

他昏沉之中,先是唇上触及一点温热,紧接着一股温水缓缓淌进嘴里。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牵动伤口,痛得发紧,但还是本能地咽了下去。温水利落地滑过喉咙,像是把冻僵的脏腑一寸寸叫醒。随后换了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送进来,他吞得比昨夜顺畅许多,竟喝了小半碗。

接着,那人动手解他腰腹间的布条。他心里猛地一紧:昨夜只隐约记得有人剥他衣裳、翻动伤口,那时烧得厉害,什么都顾不得。此刻意识稍清,察觉到那双纤细的手指贴着肌肤游走,竟没有一丝迟疑。布条揭开,伤口被端详、被触碰,他不禁浑身微僵——不是疼,是羞。

自己过往,无论怎么刀伤,箭伤医治,只会因为剧痛皱皱眉。从来没有现在这种心跳耳痒感受。

而且,她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他虽是习武之人,可也读过圣贤书,知道男女大防。此刻自己衣衫不整,腰腹坦露,那刀口狰狞难看,连自己都不忍细看,可她的手指却稳得出奇,不抖不缩,像在摆弄一件寻常物什。他心中生出几分古怪的疑问,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难堪?还是钦佩?自己也辨不明白。

正胡乱想着,忽觉她靠近了些,气息拂过肋侧,痒得他几乎要躲。迷蒙的视线里,最先撞入的是一张极清致的侧脸——肤白如瓷,颈线秀颀,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被炉火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她低垂着眼,专心敷药,睫毛浓密而翘,偶尔轻颤一下,像蝶翅扇动。鼻梁高直,唇色淡粉,不施脂粉,却有一种雨后青竹般的干净。

他心头怦然一跳,赶紧又闭上眼,脸侧向暗处,连耳朵根都烫了起来。

她揭下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袍子时,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挡——但手臂软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给他套上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袍,连扶带抱,动作利落得像在裹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他身子沉,几次滑下去,她便托住他的肩背,用力时咬了一下唇,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没有半分扭捏。

他闭着眼,心却跳得厉害。既羞于被她看见这副落魄模样,又暗暗纳罕:这个张十一什么来路?救人如救火,她眼里竟没有一丝慌乱,更无半点忸怩。寻常闺阁女子见了男子身体,只怕早就掩面惊走了,她倒好,不仅看,还翻来覆去地包扎、更衣,最后把那件血衣扔进炉子里,火光一舔,烧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她自言自语:“你穿着我师傅的衣裳,可别嫌粗,总比你那冻硬了的强。”

声音不高,带着点絮叨的温柔,像在哄孩子。他心里忽然酸软了一下。耳根的红迟迟不退——一半是羞,一半是那炉火烤的,他想。

昏黄的油灯,低矮的土屋,一碗温热的粥,一双干净的眼睛。那是他捡回一条命的夜晚,竟然给了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时刻。

萧师姐的这个徒弟看来事事蠢笨,学武就很蠢。社会经验上竟然也如此傻呆呆,不明不白的人就来照顾。这次近看,老天还算给她留点后路,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是的确有个好看的皮囊。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梦见雪。

三日后,影七在那十三人前一天寻得了他。

守株待兔,影队陆续活捉三人,其余十人当场毙命。三人被押送西北大营,军师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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