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想过了。”她狠下心说道，“往后不抱来了。”

佟朝云坐在床上，抬起头看她，语气满是哀求，“臣侍如今能走了，皇后身子好还能生，这个能不能还给我？”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了，皇帝把孩子给了奶父，让人把孩子抱走了。她才走到佟朝云身边，把人揽在怀里。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规矩是这样的。”她用手在他背上抚了一下，“圣旨已经昭告天下了，不能变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她又拿规矩说事，可规矩不是她定的嘛！况且她自己就是宫里最不按规矩办事的人，在这件事上，跟他说起规矩来了。

他突然觉得她这副虚伪的嘴脸很恶心。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从她怀里坐开了一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

从这日起，他不再问孩子的事。

但没过多久，内务府的人来量屋子，尺子拉过来又拉过去，说正殿要起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廊下加两道槛。后来又来了工匠，敲敲打打半个月。他躺在床上听着内务府的姑姑汇报，这事让他更恶心了，她拿这些东西来和他换孩子。

圣旨是夜里来的。

来的人不是宣旨的内官而是皇帝，她手里拿着一卷黄绫，走到他床边坐下，把那一卷搁在他枕边。

她说，“后宫生子是要晋位分的，朕给你晋到九侍，封号是修仪。”

他看了看那道圣旨，脸上一点喜悦都没有，“为什么不对着香案宣？”

“摆香案，就要有人来道贺。”她给他解释，“你起来接旨，起来谢恩。谢了恩才算是你的。你坐不久，到时候来一屋子人，你受不住。”

他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宫侍出身封不了九侍，本朝没有这个先例。给了，前朝那些言官要上折子，后宫也不能答应。

这些她比他清楚。她不宣，不是因为他坐不住，是因为这道旨根本宣不出去。她把它卷起来，半夜拿到他枕边，是要他对她感恩戴德。

“皇上给这个，是要臣侍以后不要再问孩子的事吗？”他看着那道圣旨，觉得讽刺至极。

皇帝听到佟朝云这样讲，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她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上说不清了，他拒绝听她的解释，她也不知道还要再怎么解释了。

她无奈地站起来，“别想那么多，早点歇着。”说完人就走了。

那卷黄绫就搁在枕边上，一整夜没人碰。第二日一早，周姑姑进来收拾，看见它还在原处，问要不要收进匣子。

他说搁着吧。

旨虽然没宣，但宫里的册子上却已经有了这一笔。内务府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已经改口叫他佟修仪了，他宫里的人又增加了一些。

他看着这宫里被皇帝装的富丽堂皇的，却让他住着感觉更冷了。他越发的不爱说话了，也不愿意听见任何声音，就连伏城来看他，他也没有力气和她多说几句话。

皇帝人过来的时候，他更不想见她了。她来了，他就躺在那闭目假寐。她说话他就安静的听着也不回话，她不想说了就会自己走。

后来白天皇帝就很少来了，偶尔晚上来，都是很晚。他睡着以后，她才进院子。进来她就站在床边看他，有时候会伸手把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一拉。有时候走之前会在他床边坐一坐，什么也不说，坐够了就走。

她走后，他才会睁开眼睛，听着她在外面嘱咐宫人要怎么照顾他的话。

永寿宫一直以来都是后宫里最被关注的地方，自从佟朝云醒来后，大家更加关注他的情况了。日子久了，宫里的话就一点一点传开了：佟贵人这条命是救回来了，拿孩子换了高位，可身子伤透了，没了恩宠了。

这话，佟朝云在永寿宫里是听不到的。他宫里的人都是皇帝亲手挑的，她不想让他知道的话，外面的话是一句也不会传进来的。

就这样他在永寿宫里迎来了伏城的六岁，这一年她去了上书房读书，本来去上书房读书就意味着要搬出去住了，但皇帝说佟修仪身子不好，四皇女留在永寿宫侍疾。

伏城对于能留在爹爹身边自然是开心的，但她已经开始懂事了。永寿宫里发生的事情已经瞒不住她了，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爹爹生了弟弟后，弟弟要被抱走，母皇也不常来永寿宫了，她来一次爹爹哭一次，爹爹一哭母皇人就又走了

有一日她练完了字，把纸叠好，悄悄问周姑姑，我好好背书，母皇能不能再来看爹。

周姑姑手上还端着水，听完了，把水放下，弯下腰来。

“四殿下好好读书。”周姑姑摸了摸四皇女的头，安慰她，“皇上会高兴的。”

伏城点点头，把纸又打开，重新写了一遍。

也是在这一年，太后开始张罗着选秀。太后说宫里很多年没有选秀了，这回要大办，人数要增倍。选秀的旨意一下达，各处的官员开始把家里年纪相当的郎君，一个个往京里送。

太后看着热闹起来的后宫，心里踏实了一些。皇帝不同意选秀，但他也要办，因为太后害怕了。经历了佟朝云生子险些丧命这件事情，他就不能由着皇帝独宠佟朝云了。

尤其是佟朝云如今这个样子，人虽然还在，心却已经死了。哪天这孩子受不住，走了，皇帝是真的会跟着走。皇帝心里那点东西已经垮了，撑着她的就是永寿宫那一个人。人没了，就什么都散了。

他不能允许这件事情发生，他要往这宫里多进几个人。年轻，鲜亮，会说话，会哄人，这样能把皇帝的眼睛分出去一点，能分一点是一点。

选秀的事情，佟朝云是知道一点的。他那天走出宫散步的时候，看到人来人往的后宫，他拦住一问就知道了。

皇帝每次来看他都没有和他说这件事，佟朝云到不会因为选家人子难受，他只是觉得她居然以为能瞒住他，对她这种想法觉得有些可笑。说到底因为他皇帝很多年没有选秀了，这件事情上倒是他对不住她。

他自从能走出永寿宫后，他身子好的时候，他便慢慢地从从永寿宫走到坤宁宫，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中间歇了三回。周姑姑要坐轿，他不肯，他想自己走着去。

到了坤宁宫，通报进去，皇后会让人把他请到了偏殿，他在那可以看一看孩子，他不需要再求皇帝把孩子抱给他看看了，他自己可以走着去看了。

他每次去看半炷香后，就把孩子交回去了。皇后肯让他看孩子，他也自然要给皇后面子。

每次看完孩子，皇后还会拉着他坐一会聊一会，大多数时候说的都是孩子，最近吃了什么，喜欢什么玩具，走得越来越快了，偶尔还会跑起来和大人玩闹……

佟朝云坐在那安静的听着的时候，外面来人说良贵人带着八皇女来了。

八皇女比姝雅只大几个月，良贵人牵着她小手进来的时候，看见佟朝云愣了一下。他不怎么喜欢佟朝云，八皇女生下来那一年，皇帝都没有抱过她，皇帝一直守着佟朝云。

但良贵人还是给皇后和佟朝云行了礼，他坐在佟朝云的下首，和皇后闲聊着。佟朝云的眼睛一直在看八皇女，她在他父亲的怀里扭来扭去的玩很可爱，看着佟朝云心又难受了，她和姝雅一般大，但她就可以留在良贵人那……

佟朝云后来待不下去了，他坐在那里就非常嫉妒良贵人，索性就和皇后告辞了。回到永寿宫的时候，伏城回来了，一回来就抱着他说，以后回来要晚一点了。

佟朝云问她为什么。

“母皇说上书房散学后，要让师傅轮流考我背书，还让我多写几遍字，才能回永寿宫。”伏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她自己要留下来，但如果她听话照做了，母皇就会多来看看爹爹的。

佟朝云听完就叫伏城去玩吧，他回到屋子里坐下，心里想着伏城刚刚说的话。他以前就觉得皇帝对伏城的教育方法有点奇怪，但他总是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

今天伏城回来说皇帝给她加课了，还唯独只有她被加课了，说得好听是伏城年纪小需要多多温习课业。

佟朝云这才察觉到，他觉得奇怪的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