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后，一个月三五日总还是有的。”皇后坐在一旁回道，他本来不想来的，奈不住大家央求他。

“嗯嗯，”太后看了看这些愁眉苦脸的人，“就这么几日，你们还惹皇帝生气啊。”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壮着胆子回道：“儿臣们哪敢啊，皇上来的时候就带着气来的。”

太后没接着问，他看了看坐在最后面一张椅子上的佟朝云，连皇后都在抱怨了，就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太后心里就有数了。

太后手里那把扇子扇了两下，搁在膝上。佟朝云抬头正好看见便起身过去，把扇子接过来替太后打。他打得不急不缓，风总是朝着太后那一边，自己额上见了汗也不管事。

太后由着他打，看了他两眼，没说什么。

等人都走了，太后把佟朝云单独留了下来，他看着给他扇扇子的人，人好像最近瘦了点。

“这些日子，皇上到你那儿去得多吗？”太后看过皇帝翻牌子的记录，这段日子里佟朝云的名字就出现过一次。

“白天常来看伏城。”佟朝云不知道怎么说，皇帝没翻他牌子但总是大半夜的突然出现。

“她跟你说话吗。”

“说的。”

“说什么。”

佟朝云想了一下。“问问伏城都吃什么了，最近功课怎么样。”

太后点了点头，把茶盏盖揭开，闻了一下，又盖上，抬眼看过来。

“年轻妻夫，哪有不拌嘴的。”他把茶盏端在手里，慢慢转了小半圈，“拌了嘴就撂开。撂不开，就搁在那儿，越搁越凉。”

佟朝云应了一声。

“看在孩子的面上。”太后的手在盏沿上停住，“伏城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可她看得见。大人的脸色，她看得见。”

说到这儿，他把茶盏放下，看了佟朝云一眼。

“多说两句软话。”太后用过来人身份劝道，“不吃亏的。”

佟朝云低头应了一个“是”。

太后也没再多说，让他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太后的话。他倒不是不肯说两句软话，只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们都僵到这个地步了，中间横着的东西也不是一句话搬得动的。真要开口，头一个字就要碰到那块石头。可太后说得也对，这么僵下去，两个人谁也不落好。

他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倒松了。

下一回她来，是隔了三日。白天照旧，教伏城认字，让她背书，背错了就打手板。晚上宿下，帐子放下来。

她照例先吻，吻到颈子上，牙又要下来。他这回没躲，也没伸手推她，反倒把脖子往上送了送，手掌从她背后一直抚到腰上。

她停了一下，抬起脸来看他。屋里黑，看不清她的眉眼，可他感觉得出那点重量变了。

他闭了眼，由着她咬，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把牙咬住不出声。那一晚上他非常配合，她高兴地一晚上换了好几个姿势。临睡的时候还搂着他问，停药后睡得还好嘛。

第二日她起得早。他跟着起来，替她穿衣裳，系带子的时候离得近，看得见她嘴边的笑意一直没有下去，眼梢也是挑着的。

他手里系着那条带子，突然想问她：这样高兴，就因为他昨晚配合得好？

这话在他舌头上滚了一下，到底没问出来。他要是真说了，昨晚他就白费力气了，太后那几句也白听了。他把带子系好，抚平了肩上的褶子，退一步看着她。

“今日不必往皇后那边去了。”她伸了伸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再去睡一会。”

他笑着应了她，但皇后那他还是要去的，昨晚翻得是牌子，他不去不行的。

这以后，后宫那点风声就变了。她来的次数多了，坐得也久了，话也比先前多得多。

有时候她带伏城在院子里跑。她跑得快，孩子在后头追，追不上就喊，喊得满院子都听得见。跑到后来两个人蹲下来扎马步，看谁蹲得久。伏城哪里蹲得住，两三下就晃，晃得佟朝云在旁边站着，手一直虚着，随时要去扶。

有时候她带着伏城摔跤。她也不让着孩子，一把就把伏城按在地上，按住不放，就等着她哭。伏城挣不动，先是憋着，憋到脸红，末了哇的一声。这一声一出来，她才松手，把人拎起来拍土，再训斥两句女孩不应该动不动就哭。

佟朝云每回站在边上看，心都提到嗓子眼，心疼得不行不行的。

伏城三岁那年冬天，他开始犯懒。饭也吃不下，闻到油腥就恶心，早上一睁眼就想着再躺一躺。周姑姑先看出来，没敢声张，只请了陈太医来。

陈太医把了脉，把了很久，才把手收回去，笑道：“给贵人道喜。”

佟朝云起初没听懂。他看着陈太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药都很久没喝了啊，他有点不敢信，喉咙动了一下问：“是真的？”

“是真的。”陈太医又按了一回脉，“错不了。”

但陈太医后头那半句紧跟着就来了。

“只是这胎脉象不稳。”她把脉枕收到一边，“贵人身子本就亏，这胎坐得不牢。这一段千万别累着，也别受惊动，饭食上要仔细，一日都不能大意。若是不好，只怕留不住。”

佟朝云没有说话。方才那点热气，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