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道:“你是眼睛里装不下别人了。”
秦肆爽朗一笑:“这话说得,宫里也没旁人对我有意呀。”
她深知自己相貌平平,周朝尚白,她却天生肤色偏黑。一双眼不大不小,山根处散着细碎雀斑,唯有鼻子可看些,高挺小巧,这张脸才不至于太寡淡。
是以东宫人人都拿她当好心的大姐,从没起过什么旖旎心思。她也不需要就是了。
“你啊……”赵萍生万般无奈,刚要问问太子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想起周彻那张肖似贤贵妃的脸蛋便作罢。
生得那样一副好相貌,收拢人心哪还需要费力气。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复命了。等我哪日得空咱们再聚。”
“好。”
两人飞身越进宫门,向值夜宫人各自展示令牌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道离去。
次日,夏诘突染咳疾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堂之上,周彻面有忧色:“明相,夏卿何故染病?”
明端延稍稍俯身回话,往左侧瞥了一眼:“禀告殿下,微臣也不知。夏公子这两日都在洛府吃酒会宴,恐怕还得问问洛少卿。”
儿子刚被贬值,强撑着把亲家劝住办了婚宴,偏生丞相的人又病倒在自家院里。洛承洵满头官司,干笑道:“回殿下,大夫说夏公子是醉酒伤风,寒气经肺入体,这才引了咳疾出来。吃两帖药便好了。”
周彻追问:“痊愈要几时?本宫听闻他现下还高热不退。”
洛承洵清清嗓子,艰涩道:“少则三五天…多则半旬。”
话音刚落,明端延便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
“令郎言行无状,府内招待不周。本相多嘴一句,洛少卿很该整顿整顿家风了。”
只见洛承洵深深呼吸:“叫明相见笑了。”
周彻看在眼里,一面暗叹这位舅舅真是能忍,一面拧眉思忖片刻,道:“明日便是祭祀大典,夏卿抱病,本宫也不忍叫他强行上任。光禄寺署正一职本宫会另择人选,至于夏卿,待他病愈再授官不迟。”
末了,微笑着看向丞相:“明相以为如何?”
明端延心中不快,却也反驳不得。
早在举荐之时他便拍着胸脯保证,找不出第二位比夏诘更适合光禄寺署正的人选。若此时再推一个人上去,岂不是自打嘴巴?
最终只能吐出一句:“殿下明鉴。”
周彻在朝堂气儿顺了,回东宫脸色就好看许多,崔明一直吊着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还是秦姐最能解殿下心意。我们几个愚钝,想破脑袋都哄不出殿下一个笑脸儿。”
周彻将披风脱了丢过去:“不怨你,这桩差事只有她能办得了。阿肆,你做得很好。”
秦肆从不居功:“都是属下分内之职。”
周彻想了想,随口道:“有功就该赏。南海进贡了几棵红珊瑚,母后打了两条手钏,你戴着玩吧。”
对于主子的赏赐,秦肆向来是照单全收。今日却破天荒地提了要求。
“主上,属下可否将手钏换成别的?”
这可奇了,周彻一抬下巴:“哦?说说看,换什么。”
“一套……那个,头面。”秦肆看向刚进来倒茶的如宁,“小宁,你们插戴的簪啊钗啊的,是叫头面吧?”
如宁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不过秦姐姐要这个做什么?”
秦肆笑起来:“送给我的姐妹,她要成亲了,庆祝他们终成眷属。”
周彻挑眉。
秦肆口中的姐妹,除了在皇城司的赵萍生还能有谁?
“库房里有的是,我叫人挑一套送你房里。”周彻不动声色地啜饮茶水,“你倒是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成亲。”
秦肆挠挠后颈,微黑的面皮一下涨红:“我只是替她高兴……主上莫要拿属下打趣。”
周彻见过她同赵萍生谈笑的样子,显然更放松自在。只有在他面前,这精瘦干练的侍卫才会露出赧然与无措。
诚然,她算不上多标致,但也绝没有周徜说得那般丑陋鄙俗。
秦肆胜在身段风流,常年练习轻功,薄背纤腰,四肢修长,光看背影真可算得上夺目。只要想到那双手能一击扼断敌人的喉管,独独在自己面前紧张地绞着衣摆,周彻便忍不住舔舔牙尖。
其实他早就知道,秦肆对她忠心耿耿,或者说,爱慕不已。
昔年贤妃逝世,周彻夜不能眠,眼睛睁得老大。才办完差的秦肆用未染血的那只手替他掖好了被角。
“阿肆,我没有母亲了……再也没有了。”周彻猛一下从榻上做起,乌黑瞳仁惊惧不定地转动,“是不是我做坏事,老天报应在了她身上?”
他忽而生出些许怒意,愤愤道:“糊涂账!要报应何不来报应我?独留我一个人,又有什么好活!”
秦肆被他唬了一跳,也顾不上衣裳还没换,连忙把人圈进怀里:“主上、主上!贤妃娘娘菩萨心肠,主上也并非恶人,老天不会报应你们的!”
她力气大,牵制小两岁的周彻并不算难。小皇子撞进侍卫温暖的怀抱里,被她衣料间淡淡的皂角味包裹,不香也不难闻,给秦肆跟人的感觉一样温和醇厚。
过了片刻,秦肆感到衣襟一片湿润。
念及往日贤贵妃的种种恩惠,秦肆亦是悲从中来。她嘴唇颤抖着,周彻憔悴如斯的脸映进眼里,秦肆心如刀绞。
“主上不是一个人,泓容殿上下,都会陪着你。还有…还有我。”她鼻腔发酸,“我也是主上的。我会遵照贤妃娘娘的遗愿,永远保护主上。”
周彻仅着寝衣,乌发披肩,一张休息不足而无血色的脸碰着泼进窗子的森冷月光,仿佛一件摇摇欲坠的瓷器。他茫然地眨眨眼,滚下两滴热泪,扯了一下嘴角:“永远又是多久,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吗?”
他伸手插入秦肆的发髻之间,轻而软的那么一绺,很快从掌心划过。
终究什么也没有抓住。
然而秦肆握住他将要放下的手,偏首把脸贴上他的掌心,眼睛还直直盯着,一字一句。
“当然。只要主上想,属下会一直在主上身边。”
“直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