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点什么?饺子,馄饨,面?菜单上都有,都是我自己手工做的。”生母没认出来林忍冬和西西,把三人当作普通客人。
“馄饨,全家福。”西西不识字,但记得吃,大声点单。
三碗馄饨,馄饨比一般的馄饨大一些,皮薄馅儿大,看得出来实惠和真材实料。
西西吃得很开心。
大概是没客人,生母乐呵呵凑过来搭话:“你们是来旅游的吗?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林忍冬瞥了一眼,生母和她记忆里的样子不大一样了,从前满是戾气的眼睛,如今全然平和。
“算是吧。林忍冬打量人时间太长,千重接过话,“您这儿生意不错吧?实惠,味道也好。”
生母被夸了,眼睛弯弯,“糊口而已。”
千重继续佯装闲聊:“您是一个人在看店?”
“是啊,一个人。”生母没说谎。
“平日不忙一个人看顾得过来,忙的时候,孩子们一起来帮忙吗?”热情八卦的游客形象,千重信手拈来。
生母面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淡了下来,“她们忙。”
千重表示理解,“我们家有我和妹妹,您有几个孩子?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生母抿抿唇,对千重略显冒犯的问题,犯了难,闪过落寞后,到底答了,“两个女儿。”
说着,恰好进来了客人,很年轻的客人,进门一个点头,生母就这机会去忙了。
客人点的打包,生母似乎和客人还算熟悉,手里麻利处理东西,嘴上聊了几句近况,像个慈祥的长辈嘱咐对方要降温了,提醒客人注意身体。
等客人离开,林忍冬三人的碗也空了。
“我带西西去走走。”千重瞥了林忍冬一眼,先领着西西出门。
听见“西西”两个字,生母略显诧异,看着西西的背影良久,半晌才回神,视线收回来,面对留下来,盯着她的林忍冬笑笑,解释:“我小女儿的名字也叫西西。”
“哪个西?”林忍冬淡淡地问。
“东南西北的西。”生母依旧毫无察觉,顺嘴问:“您的家人呢?是哪个西。”
林忍冬复述了生母的说辞:“东南西北的西。”
生母呆愣住,面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走近,仔仔细细打量林忍冬。
林忍冬不闪不避,任由打量。
良久之后,生母骤然捂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藤,藤?”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跑出去了。”
当初拼命逃离的小女孩没有回头,安然无恙地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大人。
比起生母的激动,林忍冬的反应太过平淡了,“是我。”
眼眶的泪水终是砸向地面,剩余的很快被抹去。
生母似乎受了惊吓,在林忍冬承认身份之后,不停地来回踱步,颇有几分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
生母想问什么,又十分胆怯,不敢靠近,又想靠近,嗓音颤抖,“你,西西,你们,过得好吗?”
“我很好。西西,不太好。”林忍冬完全公事公办的态度,直白道出来意:“西西往后需要人贴身照顾,您有空吗?”
林忍冬没有原谅生母,也不痛恨生母,她做不到待她像养母,干脆拿她当作普通长辈。
“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她说。
生母连连点头,连声说好,激动得立刻给房东打电话,要把店面转出去。
林忍冬趁机给千重打电话,把西西带回来。
林忍冬为西西介绍,面前的人是妈妈,生母抱住西西哭得停不下来,西西不明所以,拥着人拍拍安抚。
见西西不排斥对方,林忍冬便把西西交给生母。
林忍冬全然没有和生母培养感情的心思,只留下联系方式,说晚点来接西西,暂时和千重先离开了。
走出小吃铺,林忍冬仰头看太阳,旁边猝不及防伸过来一只手,替她遮住落在眼上的阳光。
“林老师好大的肚量。”千重了解林忍冬的过去,却对林忍冬选择生母疑惑不解。
林忍冬听出来一股子阴阳怪气,歪歪头,勾起唇角,“千总有什么指教?”
“不敢。”千重顺势十指紧扣,“不理解,但尊重。”
以千重的做派,他不给林忍冬生母找事,算他大度。
林忍冬乍然停下脚步,千重走到前方,被拖拽了回来,“你想不想听当年,一些你没听过的事?”
“比如?”千重懒懒地提了一下唇角。
林忍冬上前一步,站到千重面前,“你当时查到的资料上,怎么写的?”
千重笑容迅速垮掉,极其干脆地认错:“林老师,我错了。”
换作其他事千重定是要耍赖的,偏偏是这事,他不敢埋怨,不敢怪林忍冬翻旧账。
云层汇集到一块儿,遮住了太阳,只剩下少数的光,从缝隙里落下来。
林忍冬抓了抓,松开手,漫不经心地问:“害怕了?”
千重瞳里映着眼前人,目光专注,“害怕,怕得要死。所以林老师,林忍冬,你不能抛弃我。”
林忍冬笑了,没听出这人口吻里有害怕。
有电瓶车经过,两人堵了道,对方一直摁喇叭,千重把林忍冬往怀里一捞,后退让路。
待电瓶车离开了,林忍冬仰脸,“我最初回到那个家,就如同你刚刚说的感受。”
刚刚失去母亲的小孩,蓦地加入一个新家庭,害怕,惴惴不安,都是再自然不过的情感。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爱我。”林忍冬恍惚了一瞬,“我想要他们爱我。”
“我想要他们像妈妈一样爱我。”
那时的林忍冬,还不成熟到足以处理这种复杂的情绪,先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委屈。
“或许他们并不一定多爱西西,只是不爱我。”林忍冬只是陈述事实,“这么说来,我比西西幸运,因为有妈妈爱我。”
“独一份的爱。所以,西西也该拥有,她本该拥有的东西。”
“不用替我委屈,于我而言,她仅仅是西西的妈妈。”
至于她们,她们只是短暂相处过几年,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千重,我已经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了。”
“比如妈妈,老师,师母,亦如你……”
“那么千重先生,你愿意再对我说一句:我爱你,吗?”
阳光完全冲破了云层,丝丝缕缕倾泻而下,化作温柔的金丝,将全世界都拥入怀中。
接近午饭的时间,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纷纷扰扰的人声,是一切美好的证明。
千重无比郑重地托起林忍冬右手,贴近心脏,“林忍冬小姐,我爱你,我最爱你,我只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