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心中诧异，轻手轻脚地走近，在门外站定，贴着门仔细地听。

老陈在屋内来回踱步，满是焦急：“日军在各大城门都设了关卡，搜查严密，碰上可疑之人，直接抓走，看来他们也是知道了些什么。如今我也被他们的人盯上，这条路不能走了。”

叶思钦看着桌上信封，信封内是前辈们截获日军关乎华北战局的重要情报，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沉声道：“老陈，这几日你就留在城内哪都不要去，情报我来送。我以裴家班外出演出为由，送出城。”

“日军戒备森严、守卫重重，你大张旗鼓地出城，如何不被怀疑？稍有不慎就......”老陈话未说尽，但在场的人都知晓。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安排一条出城的路线。”叶思钦快速拿出地图放在桌上，焦急道，“这张情报必须两天内送到，华北战局全系于此。如果晚了，日军下一步的进攻计划我们就无法提前知晓，战场上可是几万条人命啊。”

一旁的沈父终于开口，他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既然陆路行不通，那就走水路。”

沈若棠一惊，这声音是爹爹！

“明日亥时，我会安排沈家的货船在码头，走水路出城。呵，那群小日本鬼子目前还不敢对我们沈家有太大动作，坐沈家货船出城最为稳妥。”

叶思钦和老陈相视一眼，重重点头：“此计可行。”

接下来三人便展开更细一步的计划。

门外偷听的沈若棠，脚下像灌了铅，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的父亲，北平城里赫赫有名的沈老板，受人尊敬的商界名流，竟然会掺和这种事。她不敢想，如果这事要被发现该付出多大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推开了门。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回头，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沈若棠颤抖道：“爹爹。”

屋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还是沈父最先打破沉默：“若......若棠？”

“爹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沈若棠眼中闪烁着泪光，质问道，“你是沈家的家主，你怎么能、怎么能掺和这种事？万一被日本人知道了，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被牵连。届时，娘怎么办？我怎么办？”

“沈小姐，”老陈忍不住开口，“这件事我们——”

“你闭嘴！”沈若棠猛地转向她，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我在同我爹爹讲话，轮不到你插嘴。”

老陈被噎得脸色发青，讪讪地闭上嘴。

叶思钦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若棠身上，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沈若棠说的是对的。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们这些人，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死了也就死了。可沈老板不一样，他背后是整个家族，几十口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

沈父深深叹了一口气，摆摆手要叶思钦和老陈先走，单独和沈若棠聊聊。

“若棠。”沈父终于开口了，“你先冷静一下，听爹爹说——”

沈若棠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下来：“我要怎么冷静，爹爹？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全都听见了，这些事如果被日本人知道了会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

沈若棠愣住了。

沈父撑着年迈的身子坐下，看向沈若棠，眼里有心疼、有愧疚：“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若棠，爹知道你在怕什么。可有些事儿，不是怕就能躲得过的。”

他伸手点点对面的椅子，示意沈若棠坐下：“若棠，还记得你小时候，爹带你去过那个村庄吗？你说，为什么这个村庄看起来这么破败，有好些屋子破的破，烂的烂，一路上也没见着几个人。爹爹说，那是因为打仗的时候被炮弹炸的。你又问爹爹，什么是打仗？”

“打仗就是有人要来抢咱们的家，咱们不答应，就要打回去。”

泪珠还在往下落，沈父看了心疼，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那时还小，可能都不记得了，可爹爹一直记着，一直记着你说的那句话。”

“我说什么了？”沈若棠哑着嗓子问。

沈父笑了笑：“你说，‘爹爹，如果以后有人来抢咱们家，我也要打回去’。”

沈若棠心口猛地一震。

“若棠，爹爹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年轻时候做生意，想的也就是多赚点钱，让你娘俩过上好日子。可现在那群日本鬼子打进来了，把这座城的人踩在脚下。唉，爹爹这辈子，赚了这么多钱，到头来，连自己的家都要守不住。”

沈若棠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地道：“可是、可是爹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被发现了——”

“我每一天都在想！”沈父厉声打断她，“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出门，我都会想！今天会不会被抓走，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你娘和你，还有整个沈家该怎么办！”

他激动地说着，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可是若棠，你知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人，和我想着同样的事？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每天吃不饱穿不暖，整日提心吊胆，怕今日会不会被抓走，明日会不会被拉去做工，后日会不会被当街打死！”

“你去城外看看，看看那些没了家的难民，看看那些死了父母的孩子，看看那些被日本人当靶子练的老人！这座城早就不是从前那座城了。”

他伸出手，握住沈若棠冰冷的手，一字一句地道：

“国都要没了，哪还有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