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当家,马备好了。是现在驮他回去,还是再等会?”
“马留在这儿,先去给三当家放只鸽子。让她备辆马车,带两个靠谱的男人,今日辰时三刻到十里长亭等我。”
“是。”
一阵人过树林的沙沙声后,四周又安静下来。
魏九娘还是搭柴生好火,转身又要走。但这回没等方度问,她自己说:“我去去就回。”
她既许诺给他,骑马离开后,确实不到一炷香工夫又回来了。这次给他带了身山中干净的粗布衣裳,衣裤都是月白色。
方度虽不知她从哪儿借的,但衣裳出奇合身。她那手就跟量衣尺似的,将他从头到脚把玩一遍,尺寸就全记住了。
他自树丛中穿好衣裳出来,魏九娘已经在柴火旁温药了。
湿漉漉的囚衣还在一旁淌水,方度坐到她对面,闻着药香,看她火光里舒展开的手。
“你是不是还有事要忙?”方度想起她刚刚说的什么三当家,什么长亭,“要忙就去忙。我喝了药,自己从小路能回去。至于我爹爹的事,等你忙完,你我再商量不迟。”
那条通往魏九娘屋里的小路方度已走了两回,完全知道怎么走。
魏九娘用树枝挑着药罐子,倒了碗药汤递给他,脸上一点急色也没有。
方度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压了多少事,虽然这几日据他观察应该不少,但他从没见魏九娘在黄龙山的正事上慌过乱过。
他想魏九娘应该有她的安排,便先接过药来喝。
魏九娘从地上拾了根树枝,拿起来边看边说:“等你喝完就商量。”
“边喝边说可好?”方度吹着碗里的药,药还发烫,他也喝不下去。
但魏九娘坚持:“先喝。你不喝完,我说不出口。”
方度的眼睛打着转。若说说不出口,还有何事能比这两晚更说不出口呢?
莫不是她真的想结亲吧?方度敢想也不敢信,就这么头脑发蒙地喝完了药,再问:“此事我也有打算。是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魏九娘没客气:“我先。”她将药碗拿来确定他喝干净了,才直截了当讲:“你爹爹的事,我管不了。”
方度自石头上登时起身,但十娘那药效果极佳,这回脑子半点都不昏,人也没咳嗽。他才知道魏九娘让他先喝药是什么意思,这是怕他气死在这儿。
方度指着那水潭,“你我……你我在这水潭里都……两夜了……你说你不管?”
“对。我不管,是不能管,”魏九娘也起身,“皇上将你送到黄龙山,不单是给我一个招安的机会这么简单,而是在试。黄龙山在先皇时屡立战功,如今新皇登基,要不要先看看黄龙山是站在哪边呢?我打服了你固然好,但就算打不服,我也不能背弃皇命去查你爹的案子。此事一旦上达天听,黄龙山上所有人都会受牵连。我犯不了这样的险,所以不能管。但我会放了你和你师父。”
魏九娘不去看方度,只盯着潭中纠缠不休的雾,“你们离开黄龙山,自己查去。搜查途中若遇难处,可到松云斋找温烟水。她是我的人,力所能及之事,或可帮衬一二。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你再多。”
她说完没转头,料定方度脸色不会好,接下来或是死缠烂打,或者一顿咒骂,大约会骂她登徒子、白眼狼之类。但她不在乎。
她首先是黄龙山的大当家,其次才是魏九娘。儿女私情和山中大事,孰轻孰重,她分得很清。
可她等了又等,方度的咒骂始终没到。
待她偏头再瞧,见方度脸上竟有种被人误会的委屈。
“你以为,我求你帮忙,是要你们黄龙山上下一道犯险吗?”
方度一脸急色地走过来,“是。刚来黄龙山那会,我是一门心思想让你放我走,不想管你们死活的。可能换座山换个人,我也是这么想。我非圣人,护不住那么多人,至多只能想法子护我的家人,至亲至爱之人。可如今你我不同了。我且问你,放我走了,王公公那边你要怎么交代,跟朝廷你又要怎么交代?”
“这个你无需担心,我自有我的办法。”
“好。就算我信你能绕开此事。对朝廷而言,你是无功亦无过了。但朝廷不降罪,招安令也没了。令慈的病又怎么办?”
魏九娘再转过头,望着风中的纷飞的雾珠道:“我打不服你,此番本来也拿不到招安令。放你去查案,倘有一日你爹沉冤昭雪,我拿招安令的胜算还大些。”
方度点头,“这确实是个法子,但不是胜算最大的法子。这两日你都没再问过我,安知我此刻服是不服?”
他朝她再走近,又徐徐道:“若我先答应你去平乱呢?你立刻便能拿到招安令,送令慈北上养病。有了招安令,你也不再是匪了,没有后顾之忧再查我爹的事,你心安我也心安。此前我坚持不去平乱,是因为这事没个尽头。我爹爹的事何年何月才能查问清白,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便是我有天大的能耐同爹爹的旧部避让、拖延,也终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一天。”
他深吸口气,又道:“但如今不一样。我知栾安有你在,这事不消多时便能查清楚。我此去江浙,一面拖延,一面等你的信儿便好。皇上登基不久,朝中势力并不稳固。只要能拿出铁证来,同我爹一样处境的先皇老臣们一定能还他清白。到时,一来江浙的兵患不攻自破,二来经此一事,你在朝中得到这些老臣的支持,往后的路也更好走了。朝中正缺将才,眼下是个升迁的好机会,何乐而不为?最差最差也就是我被扣上个不孝子的骂名。可我那些骂名早堆成山了,你也说过,债多了不愁。”
方度想到那时那景,心急也没了,只剩下嘴角泛笑,诚恳地说:“魏九娘,拿我去换招安令吧。我此生还能不能带着嫁妆来寻你尚未可知,但眼下一纸招安令还是给的出的。”
“不行!”
“为何不行?”
魏九娘再看不下去潭中雾,转而看回他,“因为那是战场!”
是刀枪无眼,六亲不认,一刀子戳进来,人还没疼一下,半截身子就冷了的战场。
是你想拖延,对方便等着你拖延吗?是你想避让,对方便能不再追着你打吗?
便是这些都能靠谋算摆平,可光动脑子想谋算,一般人就要累掉半条命了。方度的身子又比一般人弱,此去还有多大把握能活着回来?
方度从小长在将军府,魏九娘不信这些他全然不知。既然清楚还出此计策,才叫她更气。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就想和阎王爷打这个赌,到战场上闯荡闯荡?你若真死了……”
一口急火堵到嗓子眼,生生把后半句扼了回去。
他若真死了,往后余生,叫她何处再能觅知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