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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夜难度,春宵苦短,一汪春潭落梨花。
方度身上的难受大好了,人虽失了力气,脑子却更清楚了。
他这一好,魏九娘也完全醒了。
……
魏九娘从潭里出来,浑身都已经湿透了。她把自己衣服简单拧干,生了火,又寻到几段树枝搭了个架子,烤方度的衣裳。
弄完这些,魏九娘就往回走。
“魏九娘!”方度还泡在潭水里,这回除了头,整个人都藏在水底下,“你就不管我了?”
方度那话问得惶急,魏九娘有些意料之外。
她道:“我是去给你找匹马来,驮着你回去。”
“我能自己走。”方度说。
魏九娘拾起地上的手炉,“再给你手炉里添点炭。”
这回方度没理由再驳她了。不抱手炉,就是穿上狐裘大氅,这个时辰往回走也够他受的。
魏九娘将他那狐裘大氅朝岸边放近了点,“衣裳干得差不多就穿上,更深露重,你在潭里泡久了也容易病着。”
方度“哦”了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才那春宵过后,魏九娘同他说话似乎和善了许多,但她只字不提自己是什么感受。虽说方度颇觉享受,但不知她是喜欢还是不喜。
这事她是怎么会的?是碰巧就想羞辱他一下,还是从前也喜欢?
她对他的人,又是怎么想的?
方度望着她背影渐渐消失在水雾尽头,脑中忽然跃出成百上千句要同她讲的话。
他想要是能就这么相依相伴地说上一辈子话就好了。魏九娘这个人他不想丢。这片温水潭,他也不想离开。
如此一拖再拖,拖到天亮鸡鸣,方度才出来穿衣服。待穿好衣服等了会,一匹稳健老马就朝这边渐行渐近了。
但牵马的不是魏九娘,而是鹞子。鹞子扶方度上了马,给他递了手炉,而后沿小路偷回到魏九娘的屋里,沿途一个字也没同方度讲。
方度问她魏九娘怎么不自己来,鹞子也不说,就同聋哑了一样。
他们做探子的口风都严得很。大当家不让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说。
方度也不为难他,想着回屋直接问魏九娘。但鹞子打开屋门,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方度再同鹞子问魏九娘去哪儿了,鹞子默声,又将门锁上了。
方度恹恹坐回火盆旁,好在火盆烧得正旺,旁边还有温热的米汤和止疼药,不过今日多了外用的金疮药。方度先用金疮药涂抹了身上痛处,再端起米汤小口喝了会。
忽然,窗户处传来有礼的两下轻敲。
张岭站在屋外问:“大公子可醒了?”
“何事?”
方度听出是张岭的声音。张家和方家有世交。他小时候,张岭读书曾被爹爹救济,在他家住过一段,他心里认张岭是朋友。方度本来也没几个知根底的朋友,但凡结识了就记得很清楚。昨晚上见到张岭的人,听到他说话,方度回忆得就更清楚了。
张岭说:“今日大当家让我看着公子,也是有些话想同公子说。公子这会可方便?”
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婴孩天真无邪的笑,听来那孩子也就一岁多。
方度放下碗,披好大氅,缓步到窗前,推开了窗。昨夜被磨光了精气,这会已有些没精神。但他强撑着,还是朝张岭怀里的女娃灿然一笑。
那女娃看他看得愣住了,小手指指着方度,嘴里咿咿呀呀。
张岭抱了抱女儿,又朝方度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如今在黄龙山成家了。我娘子是魏十娘。这是我闺女芸会。”
方度看到张岭不远处眉眼温柔的女人正熬药,但眼睛时不时瞧着这边,像是在监工。
方度立刻便明白,今日这话不是张岭要说给他,而是魏九娘要张岭说的。
方度道:“你我兄弟不必有什么顾忌,有话直说便是。”
张岭直言道:“恩公和公子同张岭有恩,昨夜给佟老引路,让公子师徒得见,已是报恩了。十娘和大当家同我亦有恩。而今张岭也想报她们的恩,恳请公子答应平乱。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倭寇作乱,天气又寒,粮食长得不好,能吃顿饱饭已是不易。山上同我一样还有百十来口人。大家每日种地练武杀贼寇,辛辛苦苦十余载,就是为了能招安。闺女尚小,老母又患重病,若再不能招安,恐怕此岁难逾。朝廷说了,只要公子能去平乱,黄龙山上下便能改匪归良……”
张岭一通慷慨陈词后,方度的表情略有所动,但却没如他期待的那般直接松口答应,只是疼爱地握住芸会的小手,问他:“这是魏九娘今早让你说的,还是昨日以前让你说的?”
张岭一惊,先惊他从何得知这是魏九娘的安排。再惊他问的这话。今早与昨日,不过差了一夜。一夜前说和一夜后说,能有何差别?
张岭觉得这问题不打紧,便道:“是大当家昨日同我说的。不过事情都属实。”
方度点点头,缓声道:“既是昨日说的,那我便先不听了。待她今日回来,我同她当面谈。”
方度说完,轻轻地关上窗,只留下张岭抱着孩子一脸茫然。
张岭一步一趔趄地回去找十娘,悄声问:“大当家今早同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十娘摇着头,“大当家天没亮就下山去了,连霜会都没带,不知干什么去。”
“那昨晚呢?”张岭还是不放心,生怕自己这回又捅娄子,“大当家昨晚是不是已经跟方度谈过什么了?”
十娘放下手上药罐,没懂他意思,“那方度怎么说的?”
张岭露出急色,叹了口气,“也没怎么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等大当家来跟他当面谈。不过……那语气委实怪了些。”
十娘问:“怎么怪?”
张岭有些答不上来,总之就是听来硬气不少,不像是押送进山的犯人,倒跟个黄龙山二当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