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乎意料,那一回,九娘答应了。
黄龙山上下便又猜,九娘做事向来深思熟虑,既能为魏五郎破例成婚,日后必定是夫妻恩爱长长久久了。
可又出乎意料,五郎赘到黄龙山没一月,九娘就把他打发回响马坡了。山匪没婚书,人走了就是和离了。
大家都道完了完了,附近最厉害的俩山头大当家的不对付,以后不但要杀倭寇,还要提防山头打架,简直苦不堪言。
偏这回又出乎所有人意料,魏九娘和魏五郎非但没有打起来,两人还以兄妹论,比以前更加和睦。唯一的区别是,魏五郎不再死乞白赖地求着魏九娘和他成亲,魏九娘也没像以前似的惦记三哥了。
这些年两山头有仗一块打,缴了东西一起分,大家算平功,魏五郎也经常到黄龙山来。
上月海岸对敌,魏五郎的响马坡也损失惨重。但宫里的钦差没到响马坡去,只来了黄龙山。魏五郎自己知道怎么回事。他没九娘圆融练达,遇事常冲动,去年为了给几个兄弟报仇,脑子一热就掀了钦差的马车。这事传去京师,他这辈子再想被招安怕是没戏了。
今日他来,是想给九娘道喜的。那么气派的阵仗都进了黄龙山,招安不过个把月的事。
魏五郎到茶堂里,摸着王湛坐过的椅子,再看魏九娘,心里五味杂陈。下回再见,十有八九就是一个官一个匪了。
魏九娘能看出他心里怎么想,没了黄龙山,他就像没根的浮萍,这回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彻底没了家。
九娘安慰他道:“便是我真的离开栾安了,等把娘安顿好,也会告诉你地方。得空了咱们就互寄家书。我若回来,也一定到你的响马坡去。”
五郎不想她担心这个,还乐呵呵地逞强道:“你说这个也太瞧不起五哥了。说不准过个几年,五哥我也被招安了,出去找你们去。前几日那贵人过来,说招安令啥时候到了没有?”
“还没定下呢。”魏九娘矢口不提方度的事,只顾着给五郎倒茶。
二人避重就轻地聊了会山上的家事,霜会突然冒冒失失地进来说:“大当家,十娘喊你到思过堂去。”
魏九娘眼朝天看,这会不过晌午,她饭都还没吃,思过堂盯着方度的人不少,叫她干什么去?但是十娘亲自叫她,魏九娘心里还是犯嘀咕。
“他病了?”
霜会吓懵的脑子才转到要紧处:“心疾犯了,快死了。”
魏九娘登时起身,连跟五郎解释的工夫都腾不出来,快步出了茶堂,见负责采买的兄弟正巧骑马经过,特意让人让出一匹马,一步跨上就朝思过堂狂奔。
魏五郎追到门口,越瞧越不解。从这儿到思过堂总共也没有几步路,何事能这么着急?
“谁快死了?”魏五郎问霜会。
“方度啊。方度快死了。”霜会实诚答。
“方度是哪个?”魏五郎没听过这个名字,听着不像山里人,跟那个张岭似的,像官府的家伙。
“你不知道?”霜会还诧异呢,“就那个王公公绑来的京师公子,大当家正和他较劲呢。要是打不服他,可就招不了安了。”
“京师来的?”魏五郎朝那方向又看一会,一双圆眼眯成了弯刀,像在看倭寇,毒辣辣的,“莫不是生了副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
“咦?你不是没见着方度么?怎知道这个?”霜会瞪着又圆又亮的眼,还想再问几句,可没一会就被十四娘派来的人叫走了。
……
魏九娘将马停在思过堂外,进门先嗅了一鼻子炭火味。
十娘叫人搬了炭盆来,正给方度施针。
方度的手脚绳子都被砍断了,现在平躺在地,铁链也被抬到头顶上,囚衣解开,袒露胸口,双臂和胸前都已插了不少针,就是人还昏着。
魏九娘不打扰十娘,先问今早盯他的人,“怎么回事?”
那几人犹犹豫豫,半天才推出嘴碎的那人来。那人自己也认错,“是我多嘴,跟他说大当家找男人去咯。这小子是光棍,又打京师来,脸皮薄得很,估摸听不得这些骚话,一臊就臊出事来咯……”
这话魏九娘听听便罢。方度要真能知道害臊,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魏九娘让那几人先回去缓缓精神,又点了另几人过来盯方度。
午后方度在思过堂慢慢醒过来。魏九娘已命人在他身下置了鹿皮,身上盖了羊绒披风,左右各放四个烧旺的火盆,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得给热回去。
十娘给方度把了脉,确定脉象暂时平稳了,才唤九娘来。
重新瞧见魏九娘,方度又以为自己死了。方才他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魏九娘还拿鞭子站他跟前,鞭子浸了酒,还是先打墙,再打他。
其实方度观察了好几日,魏九娘那鞭子打在墙上,听来是一声巨响,实际那墙上一点裂隙都没有。令人丧胆的九道鞭,怎么可能就这点威力呢?若非她每日刻意对墙练这收劲儿的功夫,自己被打了三日,又怎可能还活着?
方度原本觉着一层窗户纸就快捅破了,只是隔着一纸皇命,偏又捅不破。
现在他又觉得捅不破也挺好。他是一厢情愿,可魏九娘有家有室,未必在意什么露水情缘。
魏九娘蹲下,手按在方度颈侧,探他脉息。
方度转过头,故意不看她,想就这样睡上一觉,她要做什么任她折腾。他二人萍水相逢,左右也折腾不了几日。权当是大梦一场也不错。
只可惜刚一合眼,那股松竹清香送到鼻尖,方度又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