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全市最烂的一所高中。
钱悯是被父亲的咳嗽和唾骂闹醒的。
今早睡醒时，眼前雾蒙蒙一片。七月的丹柏本该燥热，像一把过热的枪，可呼吸到的空气竟异乎寻常的湿凉。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装修和叫骂，今天会有一个完美的开始。
“你把我购物卡放哪里了……”
钱悯隔着一扇门，听见父母在讨论前几天自己捡来的购物卡在哪。钱悯掀开被子走出卧室，默默忍受着耳边时有时无的怒骂。
“兔崽子把你床叠了！老子打死你！”
父亲半年前和人醉酒斗殴，废了半条腿，如今每天就着啤酒，傻坐在椅子上吃油条。他也只能这样了，就连丹钢的遗址都比他这样的货色有用。他叼着烟，架着残掉的一条腿，像个傻缺，一口一口呆板地啃着油条，身上发出过时的机械声。钱悯吐掉嘴里的水，径自坐到桌前，窗外的那些恍惚的山从未像今日这般颓废过。明明是激烈的夏天，这间屋子却总是在欠费一样，照明不足，晦暗有余。
“你是不是偷拿你妈的购物卡去买烟了？”
钱悯夹起一根油条扔进嘴里，摇头。父亲再次暴怒，一脚踢翻了酒瓶和边上的棒球棍。
“看看你，臭死了！跟他妈一堆垃圾一样！垃圾桶也没有你臭！”
钱悯一句话没说，扔下兜里的几十块钱，背起书包走了。合上门时，钱悯好似听见父亲摔下椅子的声音，本想笑，一扭头就看到，邻居爷爷带着小孙子出来玩，想点根烟的冲动霎时被抑制。
上课前，钱悯撞见了正在厕所里干活的蔡德贵。不知怎地，钱悯发现蔡德贵最近怪怪的，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钱买的摄像机。他被校长剥削这么多年，本不应该有存钱，何况还要购买那么昂贵的东西。钱悯只匆匆瞥他一眼，解下裤子，看着手机，再看看窗外郁郁葱葱的远山，无话可说。
今天又是上自习。秃头老师一节摩擦力讲了一个星期。钱悯进教室时，他正坐在讲台上擦眼镜，出教室时他正端着课本读，再进来时，他就不见了。钱悯默默走回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不料刚坐下，椅子忽然裂开，凳子腿倒得七零八碎，屁股直冲地板。登时，教室里响起阵阵爆笑，不绝于耳。
中午，钱悯一人坐在食堂角落，扣着耳机和帽子。钱悯一直觉得这个米饭馅的包子和用食用油炒出来的炒面味道就那样，刚想端盘子离开，身边却坐下一群老师。钱悯不自觉松下脊椎，摘下耳机又坐回椅子上。他们的话题从干了许多年的老员工蔡德贵，一直谈到学校的改造建设，最后讨论起了校长的贪污。钱悯一想到那个地中海未来还要拿走不少不属于自己的钱，顿时觉得恶心。
午休，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刚躺下，钱悯却觉得哪里不对。想到几天前进小区的那帮装卸队，钱悯顿时神经紧绷。把家搜罗一圈后，奶奶给自己的压岁钱不见了，父亲珍藏了十多年的小提琴不见了，母亲放在柜子里的一条刚打的毛巾居然也不见了。
但钱悯发现一件特牛逼的事，自己捡回家的那张购物卡，其实就在父亲的内衣口袋里。
下午，钱悯不想上课了，跳开那个保安诡异的眼神，随便找了个网吧玩到天黑。有人打电话来，钱悯没接，钱悯戴着耳机，听着游戏里的人，心情好多了。傍晚有点下雨。钱悯进小区里，那些大爷大妈正极力摆动着身姿，与震耳欲聋的音乐混作一起。大爷大妈占据了年轻人的球场，年轻人占据了中年人的健身器材，而情侣们霸占着供青少年玩耍的滑板场。他无端想到了课本里的那一条条食物链。
路过蔡德贵家的那栋楼时，钱悯本想把烟抽完再离开，可刚把烟掐了，就听见身边传来两声巨响。一次是碎裂，一次是闷响。
奇怪。那是王泽山吗？他怎么会在这？
——
朱驯其实和钱悯算不上熟，偶然在小区里碰到过，能够讲两句话都是万幸。
朱驯前几天被人打了。学校里的刺头那天和人打篮球，除了朱驯以外所有人都去了，结果当天，刺头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刺头理所当然地把朱驯作为了第一怀疑对象。
早晨起来时，后背仍隐隐作痛。朱驯拖着疼痛冲进卫生间，拿出药膏抹。路过沙发，朱驯好似看到一个身影，一下子没看清。朱驯还以为那是具尸体，回过神了才发现，是一直出差在外地的母亲回来了。一股酒味儿浓烈得像尸臭，里头还参杂着些她存了四十几年的梦想。怪不得那么难闻。
朱驯回学校上课时，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原来是刺头带着几个打手来了。朱驯再三强调手机不是他偷的，可刺头不信，一张臭气凌人的脸用鼻孔看着朱驯，朱驯觉得好笑，挠了挠鼻子。一堆人打起来了。有路过的老师发现在打架，细看之后发现不是自己班上的，于是纷纷绕道。有考虑过阻止的学生和老师，可如果强行和他们产生联系的话只会有不时之虞，于是他们纷纷闭嘴。
混乱中，朱驯一拳打在了刺头的脖子上，刺头咳了几声，原地倒下了。朱驯趁乱跑了，只得远远望着医务室和教务处的人把走廊占满。朱驯索性跑出学校，在这片地方四处闲逛。
他遇到了这么几件事。
一个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四处发传单。她的狗跑丢了，她正拿着一张启示和路人攀谈着。朱驯靠在一只管道上喝水，惊魂未定，女人走上前举着狗的照片询问。朱驯根本没理她，气急败坏的女人甩下几句脏话就走了。
中午，朱驯实在饿极了，找了家小店进去要了点便宜的吃食。朱驯擦着嘴正想离开，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定睛一看，后厨火光忷忷。朱驯一下想到了老师教过的防火急救，抓起手边的毛巾浇上水，捂着嘴冲了进去。
朱驯的下午是在网吧里度过的。手机唯一一次响，是因为钱悯给他发信息，问要不要举报校长贪污，但朱驯没理他。傍晚，朱驯走出网吧，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