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跟来啊?”
“嘘,我都已经看见那两个人了,”骆延张望着,“我去找个草丛猫起来。”
在电梯里,那短暂的十多秒,痛苦的炙烤让柳清言无助地想要就这么坐到底,然后寻个借口再坐回去。骆延那满不在乎的情绪外露更让柳清言的每一步沉重如灌铅,仿佛她要面对的不是粗俗的捆绑,而是来自十年前,二十一岁的柳清言的呼喊。
“把你的自信拿出来,我先走一步。”
下了楼,柳清言一步三回头。走在身后的骆延静悄悄地四处张望,做了几个手势后,悄声闪进了几棵树围出的树丛内,距离那盏烦人的路灯没几步距离。年轻人对这样的事一点感觉都没有,柳清言竟有些看不出,骆延到底是不是在装作无所谓,好让自己放宽心。
依然是那盏欠缴电费的路灯。即便隔着距离,柳清言依然望得见那两人的姿态,还是和那晚别无二致,甚至更加自信。柳清言只敢低着头,用余光确认骆延最后的位置。树丛里摇摆的树叶止住了,她要看见的事实也要降临了。
“找我什么事?”
“这个,你看看。”
柳清言接过一看,账单。这次的手段升级了,巧立名目的本事也长进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想让我还账吗?”
“你行行好吧,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当初那笔抚恤金,哪能够啊。”
柳清言将这东西一把甩开:“我不会答应的。余芩也不会答应。”
“你还敢提她!”女人突然开始尖叫,“她为你做这些事,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现在你还是要和我谈这些?消费你亲生女儿的死亡,你和我说恶心?”
“你少给我扯开话题,我就问你一句,这钱你给还是不给?”
“我不会给你的,”柳清言冷静回击,“我不是害死余芩的人。”
“你叔叔看病,我身体也不好,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报答?……撒手,我让你撒手!”
柳清言撤到了安全距离,“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我要是余芩,我也离你们远远的!”
“清言。”
柳清言崩溃之际,骆延唤着柳清言的名字出现了。
“你又是谁?”
“我谁都不是,一个路过的罢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在这大吵大闹的。”
“滚开,这没你的事。”
“我还偏不滚,”骆延站在柳清言身边,“该离开的是你们。你们应该滚。”
“这就是你那个室友?”
“请你们离开这,今天到此为止。这东西,你也给我拿走。”
对话短暂得像一个喷嚏。骆延横贯在柳清言和这对中年人之间,提前终止了对话。骆延死死瞪着眼前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柳清言身前站。眼前的人没礼貌地啐下一口痰,消失在这里。
“你没事吧?柳清言!”
柳清言脚底发软,被骆延扶到旁边的长椅上。
“你在这坐一下,别动啊,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千万别走啊……”
“我是,12年9月念的警察学院。余是年年有余的余,芩是草字头加一个今天的今。余芩和我同班,当时班里没多少女孩,我们那几个成了很多男生的追求对象。虽然在同一个宿舍,但是大家各有各的操心事。大学生活也没什么好说的,每一天都是对前一天差不多的复制粘贴。课本,实操,一些考试,课余活动,为了抢食堂在中午的第一口热饭,每个人都像在进行百米决赛,实在没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精彩。可是,直到有一天,余芩她告诉我,她喜欢我。”
“那时,我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同性恋,我甚至连异性恋都没搞懂是怎么回事。那时的我很怯弱,没什么所谓的闪光点。中学时的我很古板,被爸爸妈妈管得严,很多事情都不能做。我妈是个高中老师,而我爸又在机关单位工作,一面温和一面激烈,这导致念了大学后,我什么都想做,却什么都不敢尝试,总是一人独来独往,收到几次表白,我都当作骚扰,第二天就忘了。可是,她和我说起这件事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懵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喜欢我什么,我只把她当作一个很爱笑,非常有活力的女孩。”
“大一下,应该是在一个小公园,她将我约出来,和我聊了一个下午。我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我无数次想找借口离开,可拒绝的话到嘴边,却没了讲出口的力气。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她,可后来我才感到无比的懊悔,因为那时的我给出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我说了大话,而空话只会让人受到伤害。我没有坚定我的态度,这是后来我意识到,我在发生改变的原因。”
“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无计可施,但是她不在意,上下学,外出,旅行,又或是想方设法创造约会项目,她一直在付出,我却无法做出什么好的回应,回应她的心。她很勇敢,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说出口,而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是,上了学,换了一个环境,我的节奏总是慢吞吞的,喜欢的事没多少,对感情更是麻木得提不起兴趣,收到一些花和被加微信,我总是沉默以对。我几乎被余芩拖着走,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大四那一年。”
“2015年的12月,那时候,我们都大四了,要为实习和将来操心了。我和她在同一所派出所干着,一切都很好,虽然很累,但两个人还是互相理解,互相扶持着。接下来这段,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枪响之后我才赶到,我看着她倒在我面前,胸口,这里,正面一个眼儿,背后就是一个洞。她什么话都没留下,就这么离开了。我飞奔过去,目睹那个嫌犯逃走,我将余芩扶起来揽在怀里,可她一个字也没讲出口,走了。什么遗言都没有。”
“她家里的情况相当复杂,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明白,总之琐事不断,她舅舅是个不要命的赌徒,现在都还在牢里关着。我问过余芩,她是想为家里做些什么,才选择了这份职业。葬礼上,有个人登台念了一份悼文,我至今都记得,那人说余芩是‘穷山恶水中的一株青松’。我差点就打算找个墙角一头撞死算了。他们家里人的很多情况,甚至是一日三餐,曾经都由我给他们擦屁股,可一旦遇到一些违法犯罪的事,我总是拜托我的同事去处理,因为我不想再面对他们,尽可能地修复关系我尚能办到,可渎职纵容的事,我绝干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