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则悻悻灌了一大口酒,因上首无端的注目,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但令他奇怪的是,临近宴席尾声,冯则也不曾听过这位将军开口,命那几个颇为姿色的乐伶过来服侍。
将小骑兵神态默默尽收眼底的孙权觉得有趣。
青年就着弹错的曲调尝一口美酒,支肘斜过半个肩膀,凑近身旁无辜惹人遐思的美周郎。
“曲有误,周郎顾。嗯?”
孙权低声揶揄了这么一句在民间流传甚广的美誉,忽而脑中兴起个绝妙的念头:他想要测试一下周瑜对于走音跑调的容忍度。
说干就干的孙权轻轻合着伶人弹奏的箜篌,哼出一段悠长的旋律。
随丝弦流淌在耳畔的歌声濯过江水,拂过春风,如泉潺溶,如玉琮琤。
只是偶尔故意错音的几个转调,令周瑜实在难以忽视。
于是乎,少年将军就这样得到了周郎频顾。
周瑜好气又好笑地指了指孙权的鼻尖,见他眸中满盛酒意,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般的天真,也说不出什么煞风景的重话。
一力承起江东的青年今日大仇得报,骤然卸了重担,正该好好放松一阵。
周瑜体谅孙权这些年的不易,也乐意纵容他一时的恶作剧。
可偏偏这酒鬼毫无自觉,得寸进尺,唱过一曲后继续醉话连篇:
“孤若是那乐伶,有公瑾时时顾念,恐怕一首曲子下来,都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调啦……”
孙权凭仗酒意,踩着周瑜能忍受的临界值,见好就收。一套逗弄的流程十分熟稔,显然是个摸清兄长脾性的顽劣惯犯。
酒意正酣,满座皆欢。
一片其乐融融的宴席上,反常喝了整晚闷酒的甘宁突然出列,直直走到孙权面前,重重跪了下去。
“砰!”
“砰!”
第二声是甘宁伏地磕头磕出的动静。
势要砸穿楼板的两声力道,惊得四座鸦雀无声,连冯则身后的乐伶都被吓得止住弹唱,抱紧手中的器乐不知所措。
懒怠了好几个月的白帆,也被这声巨响吸引,趴在一边好奇起一贯横行霸道的甘兴霸想要干嘛。
甘宁顶着满头的血,气势唬人,说出来的话却卑微至极:
“苏飞昔年与臣有大恩。若是没有遇见他,想必臣早已埋骨于沟壑间,没能有幸为至尊效力了。如今虽然苏飞罪当夷戮,但臣还是想恳请您能保全他的性命。”
说罢,甘宁哐哐又是一阵磕头。
孙权连忙起身,离座将刚立下大功的猛将扶起,行动间不见一丝醉态。
青年虽感念甘宁的有情有义,却不能立刻答应他的请求。
敛起笑意的讨虏将军沉吟许久,久到锦帆贼又想弯下双膝,孙权这才稳稳扶住甘宁,当着众人的面问他:
“那苏飞手上同样染有我江东儿郎的鲜血。当下若为你赦免了苏飞,他要是立刻就逃走,孤又该如何向将士们交代呢?”
“苏飞免遭枭首之祸,受了您的再造之恩,赶他尚且不会走,怎么还敢逃跑呢?倘若他真的逃跑了,至尊您就拿我的头代替苏飞吧!”
时人重誓,讲求一诺千金。
甘宁如此出言担保,等于是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抵押在孙权的手上。
“好!就凭兴霸你这番话,孤且为你网开一面!”
甘宁闻言,当即又要下跪,被孙权好说歹说拦住,才舍得将双膝从楼板中拔出。
宴后白帆特意去甘宁下跪的这处地方看过一眼,果然发现悬于二层的厚实板材被砸穿两个小小的窟窿。
孙权一点也没嫌弃沾染在衣裳上的血污,拉着甘宁的手坐回主位,两人敞开心扉,大饮一场。
见至尊当场赦免苏飞,在场众人反应不一:
周瑜淡然自若,周泰面露担忧,吕蒙埋头喝酒,董袭不以为然,冯则握拳愤慨……唯有凌统悄悄在桌下捏碎了酒杯。
【引得甘宁为其求情的苏飞是江夏都督,曾多次向黄祖举荐过甘宁。因甘宁始终不得黄祖重用,还被反撬墙角,于是苏飞转而为甘宁谋划如何脱身。】
见证过一场君臣相得,白帆也对甘宁的印象有所改观:
没想到这个甘宁还有这么讲义气的一面,知恩图报,倒不是个全然的恶霸。
不过白帆对于系统的科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前期这个苏飞要不遗余力地帮助甘宁啊?而且他这样帮助甘宁叛逃,不也是变相背叛了荆州吗?”
【东汉末年,军阀混战,各路将领改换门庭的情况十分普遍,多方下注也是常态。像宿主您这样犹疑不决,选择不下阵营的例子,才是少数。】
日常被点的白帆缓缓在脑门上浮出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