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下隧道,暗下去的车窗反射出商却非的面容。
他时常看镜子里的自己。
从需要站在凳子上的幼童时期,到烦闷的少年的时期,到压抑黑暗的青年时期,但每次瞧见的都是那张漂亮的、精致的,没有一丝瑕疵,完美到令人恐惧的脸。
怪物。
商却非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到了,却非。”
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商却非侧过脸,便看到萨德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却非,我查询了少将最近的行程,因为要准备星际联赛的关系,他的事务都集中到了这几日。”
“况且,联赛前后的安排大多都需要他与军部协同进行,不如……”
萨德纶将指节缓缓挤进他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见向导没有反对,有些颤抖地吻上他的唇。
蜻蜓点水般的吻,他靠在妻子肩上,贪婪地感受着他的气息。
“换我来吧。”
———
“少将。”
两名卫兵看见那道身影,愣了片刻,瞬间直起身。
“辛苦。”辜仁祺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怠,看见卫兵,他点点头,脚步不停。
直到门重新合上,门外的卫兵这才对视一眼,双方心中都有些惊讶。
辜少将居然……回家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在这里看见辜少将,是十年前吧。
屋内很安静,辜父喜欢安静,不习惯屋里有陌生人的声音,因此,屋内的一应事务都是他一手打理。
辜仁祺站在原地,视线移到那个巨大的鱼缸上时,瞳孔动了动。
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走到房间内的一个角落,弯腰,翻出一个用贝壳制成的罐子。
微微用力打开密封盖,里面的鱼食还剩下半罐。
沉默了几秒,辜仁祺的指节慢慢收紧,转过身。
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正满脸阴沉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辜父那张刚毅的脸上满是压抑的怒意,他猛地夺过对方手里的罐子,指着辜仁祺的手指颤抖着。
“辜仁祺,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辜仁祺看了他一眼,放下手,神情平静淡然。
“父亲叫我回来,只是想说这个么?”
他笑着,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好吧。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
辜父听着他的话,一瞬间忘了自己在说什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侧过身,脸上的皱纹随着他的呼吸而颤抖。
“走,你现在就跟我到王储殿下面前!”
“做什么。”
“做什么,你还问我做什么?!”辜父目眦欲裂。
“当然是向殿下请罪!”
辜父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他看着辜仁祺,眉眼露出深深的疲惫,仿佛这句话耗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不要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辜家世代功勋,每一任家主都是为银河献出自己生命的英雄,你,你!”
“你这个一时走运获得超S级能力的哨兵,不把一生奉献给银河,奉献给百姓,居然,居然去当一个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辜父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他看着儿子,几乎是呕心沥血地说:“我的儿子,你现在收手,不要再去参与王妃的任何事,然后我们再去殿下面前……”
“去萨德纶面前,做什么?”
辜仁祺沉默着,看着眼前这个掩饰不住苍老的男人,他心里只觉得荒唐,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刺骨的凉意。
“去祈求他原谅?为什么,因为您是萨斯的狗,所以,我也要当他儿子的狗吗?”
听见这句话,辜父愣了,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下一秒———
啪!
巨大的力道让辜仁祺踉跄几步,半边脸完全麻木,一瞬间的耳鸣声,让他以为听到自己心跳停止的声音。
“逆子!逆子!居然这样对你老子说话!”辜父全身都在颤抖,双目通红,声量越来越高。
“早知道你今天的模样,在你出生时我就该把你掐死,免得玷污辜家———”
“玷污辜家的荣誉,是吗?”
辜仁祺扯了扯嘴角,属于超S级哨兵的精神力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充斥房子整个角落。
“所以,你就亲眼看着萨斯玷污了你的妻子,我的母亲,是吗?!就为了你那狗屁的辜家荣誉!”
压抑着沉寂了二十多年的愤怒被点燃,高大的哨兵对他的父亲嘶吼出这句话。
他已经比这个逐渐苍老的哨兵高上许多,那个沉默的、瘦小的少年与这个高大到仿佛能抵挡一切的男人重叠,他一步步走向他的父亲。
“我的母亲,她甚至听不懂人类的话,狗屁皇室从来不曾来过肮脏的暴乱区,萨斯那天带着这么多人来,你难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她那么爱你,那么依赖你,甚至,愿意为你共同抚养一个残废小孩,你却把她一个人丢在那个雨夜!”
“她哭的时候你在哪?她说不要的时候你在哪?你在为那个该死的□□犯守护那该死的边境线!”
辜仁祺站在那个苍老的哨兵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透过那颗透明的晶体,灼烧了这个男人虚伪而懦弱的灵魂。
寂静的空间中,只能听到辜仁祺急促的喘息声。
“你现在作出这幅态度,又给谁看。”
辜仁祺夺过他手里的罐子,猛地摔在地上,啪擦一声,鱼食随着贝壳碎片跌落在地上。
“银河最荣誉的辜将军,您为什么还在家里挂着盖亚皇后与您的结婚照?”
“您为什么如此憎恨我的等级,甚至不止一次嘱咐军队高层给我安排危险等级最高的任务?”
辜仁祺声音沙哑低沉,他笑着说呼吸间,甚至能闻到血的味道。
“您爱我的母亲,所以,恨不得我去死,对吗?”
在辜仁祺的注视中,辜父的眼睑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辜仁祺看着他,面色慢慢缓和。
目光滑到对方颤抖的唇,他甚至勾了勾嘴角,声音几不可闻。
“您的爱,是个笑话。”
———
辜父什么时候走的,辜仁祺没有注意,等他回头时,那个有些佝偻的哨兵已经不见了踪影。
感受到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辜仁祺慢慢握紧拳头,抬头看向那副高悬的照片。
恍惚中,相片中的脸似乎变成了那个漂亮又残忍的向导,身边的他温柔而包容地看着向导,在他们的怀中,坐着一个柔软而可爱,却看不清面容的婴儿。
相片的一角,歪歪扭扭的写着:小7的家。
突然,辜仁祺摸了摸自己的脸,缓慢地弯下腰。
冰冷的,湿润的,铺天盖地的。
潮湿而刺骨的水汽透过水滴攀沿上他的躯干。
慢慢地,他竟然睁不开眼。
却非。
生命是一场潮湿的大雨。
在这整个漫长的雨季,我只拥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