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漏进一线灰蓝色的天光——暮色还没有完全沉尽。
她推开门走出去,巷子里比来时暗了些。两侧高墙把最后的天光挤成细细一条,悬在头顶,像一道快要合上的缝隙。
荆淳懿正立在巷口马车旁,背对着她。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不多追问,只淡淡开口:“走吧。”
她跟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二人。坐稳之后,她轻声道:“王爷,沈澈那封提到粮草的家书,还留在季府。”
荆淳懿眼神微动,没有细问,低声应道:“明日我派人去取。”
她点了点头,马车便在暮色中缓缓驶动了。
马车没有驶向王府正门,而是绕到后巷,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角门前。门楣上没有匾额,青砖墙上密密匝匝爬满了藤蔓,若不细看,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后门,与王府的气派毫不相干。
荆淳懿先下了车,朝她伸出手。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扶着他的手跃下马车。他的手温热有力,握住她的指尖时微微收紧了一下,旋即松开,从容收回。
“进去吧,自有人接应你,我走正门。” 他低声道。
她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朝巷口走去,玄色纱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这才收回目光,推开了那扇角门。
门内守着一位婆子,约莫五十岁上下,圆脸,衣衫干净利落,一见她便堆起笑容,屈膝行了一礼:“娘子来了,老奴姓周,是这府里的管事嬷嬷。王爷吩咐,由老奴引娘子去住处。”
她微微颔首:“有劳周嬷嬷。”
周嬷嬷在前引路,转过几道回廊,一座小巧院落静静立在前方,院门悬着一方小木匾,上面刻着三个字:停云院。
她在院门前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匾额上,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等细想,周嬷嬷已经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齐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细竹,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墙是新刷的,廊下的红灯笼也是新换的,檐角红绸正随风轻晃,暖光铺散开来,将整个小院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借着灯光细看,正房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门窗上贴着簇新的窗花。院中一棵石榴树,枝头缀着几枚青果。树下摆着青石水缸,水面浮着几片荷叶和几只含苞待放的荷花。
她还来不及细看,正房里快步迎出来两个人,正是素云和杏儿。杏儿端着铜盆,素云捧着那身红嫁衣,二人看见她,便笑着迎了上来。
周嬷嬷躬身道:“娘子先换衣裳。王爷还有公务,怕是要晚些才能过来。” 说完,便退了出去。
周嬷嬷一走,两个丫鬟立刻围了上来。
杏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松了口气道:“娘子可算到了!奴婢这颗心一直悬着,生怕出什么岔子。”
素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着提点:“可不能再叫娘子了,该改口叫姨娘。”
杏儿一怔,随即红了脸,抬手轻拍自己额:“是是是,瞧奴婢这张嘴,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姨娘莫怪!”
她摇了摇头,语气柔和:“私下里还是叫娘子吧,听着亲切。”
杏儿眼睛一亮,连连应声:“欸!那奴婢私下还叫娘子!”
素云笑起来,凑近压低声音:“娘子,事情可还顺当?见到老爷和公子了吗?”
杏儿紧跟着问道:“大理寺那些狱卒有没有为难您?奴婢听说那地方阴森得吓人,寻常人进去都要吓得腿软。”
“没事,王爷提前打点妥当了。”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里面…… 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素云见她神色黯然,忙转了话头,抬手替她拂去衣摆浮尘:“娘子别多想,见到人便是万幸。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热一碗粥来?”
杏儿也跟着说:“热水已经备好了,娘子是先沐浴,还是先歇片刻?”
她敛去纷乱心绪:“先沐浴吧。”
一趟大理寺监牢走下来,那股潮湿霉味、铁锈腥气,像是牢牢粘在衣衫发丝上,挥之不去。更沉的,是压在胸口的沉甸甸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两个丫鬟应下,连忙引着她进了主屋。